柳惊东身形骤然一凝,无形威压自四面聚来,沉沉压在肩头。他闷哼一声,左脚前探,右脚后蹬,肩头一沉,腰胯一拧,稳稳扎了个三体式。
他面色笃定,头顶虚悬、肩沉肘坠、气沉丹田,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对着扑面压来的黑雾不闪不避,反倒战意翻涌,直迎而上。
“师父曾言,习武与修道,殊途而同归。先学做人,再练武艺。我守得本心,一身浩然之气,岂惧你这等阴晦邪祟?要说怕,也该是你们怕我!”
话音方落,他魂体上竟隐隐透出一层淡金,眨眼间便被那黑雾卷住,裹得严严实实。
柳惊东只觉周遭陡然坠入死寂,不过一瞬,无数喜怒哀乐、贪嗔痴怨,便如滚滚洪流,迎面扑来。他在其中如狂风骤雨里的一叶扁舟,神思震荡,天旋地转,几不能自持。
这座鬼坊存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这些年吞噬了多少魂灵,更是不计其数。柳惊东如今还未及弱冠,除去五岁前懵懂不记事的光景,也不过十余载岁月,如何抵得过这百余年的阴煞积淀?
可那一点名为“柳惊东”的灵光,在洪流里沉沉浮浮,却如无瑕琉璃,始终清明。
他没有年岁沉淀的通透,可信念二字,本就与阅历无关。就像有些孩童生来早慧,有些总晚开窍些。
天地之大,自他决意习武那日起,便已拨云见月,纵然日后身陷恩怨红尘,也只顺着本心去走,断不肯为自己找半分托词,乱了方寸。
昔年师父教他们念书,他总昏昏欲睡。也不是不爱读,只是盛夏的风裹着满树蝉鸣,着实催人好睡。
春困秋乏,夏盹冬眠,四季各有各的慵懒,委实不能全怪他。
许是冥冥中自有感应,一日睡得正沉,他忽然睁了眼。
记忆里的风格外清凉,明明久旱无雨,却像带着水汽,伴着师父慢悠悠的话音:“……近来悟得天地之道,刚柔相济,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刚非暴虐,强矫而已;柔非卑弱,谦退而已……”
他听不懂,只觉得安稳:夏日的风,周遭的师兄弟,明明自己也半吊子却还要教他们念书的师父,还有他昏昏的睡意……都在那一声声蝉鸣里,悄悄钻进梦里,在心头落了一粒种子,年年岁岁,伴着他长大。
张棋见黑雾将柳惊东整个吞了,登时眦目欲裂,嘶声道:“死胖子!”
堂内滞魂纵是再利欲熏心,见了这等威势,也纷纷退避三尺,生怕被余波扫到,落得魂飞魄散。
筒主嘴角漾开一抹满意的笑,漆黑尖利的指甲轻点着臂弯,眯起眼,好整以暇望着四下狼狈逃窜的张棋,语声戏谑:“你兄弟已经死了,你还要负隅顽抗么?”
张棋深吸一口冷气,心中焦灼如焚,面上却半分不露,反倒故作轻松笑道:“笑话!你一个鬼物,也敢与我兄弟相提并论?他不过是一时受困,待他出来,定要你好看!”
魂魄的好处,此刻倒显现得淋漓尽致。若是肉身,早该气喘吁吁,便是不肯认输,也早已落入众滞魂口中,成了果腹之物。
他脚下又快了几分,甩开身后尾随的滞魂,在缝隙间穿梭自如。魂魄相撞是何滋味?倒与肉身有些相似,如撞进一团黏腻的气里,阻力极大,可只要咬着牙,也能硬闯过去。
只是他是生魂,到底与这些死去多年的鬼物不同。他魂魄里带着活人的阳气,此消彼长,明明没什么实感的魂体,也渐渐觉得四肢里的血、肌肤的一寸寸,都被冻住了,慢慢麻木起来。
“死到临头还嘴硬!”筒主面色一沉,身形一晃,竟不再看戏,直直朝张棋追来。
张棋见了,心中大悔:早知如此,便该晚些再骂,至少也等惊东出来再说。起初是关心则乱,任谁见了这般光景不慌?
俄而转念一想,这鬼坊本就是为吞噬魂魄而设,若惊东真出了事,黑雾该顿时散去,而非这般沉寂。
倒像是两股力量势均力敌,在里头较劲。
他虽摸不清筒主在这鬼坊里是何等身份,却也晓得:庄家从来不是东家,这淫祠之中做主的是那三十六门野神,绝非筒主。
他想起先前三十六门神吞噬滞魂的模样,目光微动,不觉斜瞥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众魂,再看那猫戏老鼠般优哉游哉的筒主,心头忽地一动。
自古道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在那野神眼里,这鬼坊里所有魂魄,无非是口中食;筒主不过是鬼坊推出来管食物的管事,论起本质,与这些待死的魂魄,也没什么分别。
想通了这节,脚下步伐便微微变了。也不硬抗,每每险之又险之际,总与筒主擦身而过,甚至不惜卖两个破绽,叫他尝些甜头。几番周旋下来,筒主只觉胜券在握,兴致越发高昂。
他见时机已熟,再一次逃窜时,出其不意直扑香案。身后一众滞魂与筒主,哪里想得到有诈,不假思索便追了上去。
他魂体上虽大大小小添了数处创口,瞧着狼狈,实则都是些皮外小伤,唯独肩头那一口,伤得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