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柳惊东一怔,面色本就带着几分赌红的扭曲,闻言登时浮起怒色,回头瞪着张棋:“我当你是兄弟,你拦我做什么?莫不是怕我背着你押中了,独吞好处?!”
此话一出,围在桌边的一众滞魂,都齐刷刷望过来。他们本就身形虚透,一眼望去,成百上千张神色各异的脸密密麻麻挤作一处,青幽幽浮在暗里,冷不丁叫张棋心下陡地一跳。
他忙堆出笑来,伸手搭住柳惊东肩头,笑道:“哪里的话!你我既是兄弟,自然盼着你好。我是怕你筹码不够,特意送些过来。”
“好好好!”柳惊东先前那点不快,登时烟消云散,抬手一掌拍在他肩头上,喜形于色,“这般讲义气,不愧是我兄弟!不枉我一路照应你到这里!”
一众滞魂见状,神色都又酸又妒,七嘴八舌围上来:
“小兄弟这般大方,把身家性命都交与旁人,就不怕魂飞魄散么?”
“小兄弟魂体这般凝实,想来是才来吧?你这兄弟手气可不好,连输三把了。小兄弟发发善心,也分老哥些如何?”
“正是正是,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小兄弟这般慷慨,何不也帮帮我等?”
……
众魂你一言我一语,都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张棋。此前并非没有生魂误入,只是困在这鬼坊的本就是赌徒,赌徒的话如何信得?那些生魂无一例外,都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久而久之,便再无魂敢轻易信人。
时隔多年,竟又出了这么个痴憨的生魂,还不攥住了狠狠榨取?
柳惊东见了,方才缓和的神色又狰狞起来,一把攥住面前一个滞魂的衣襟,怒目而视:“你再说一遍?我兄弟的东西,凭什么分给你?”
那滞魂瞧着年纪不大,二十许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想来生前赌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不知在哪条街头冻饿而死,或是被人打死的。
这也不算稀奇,在场滞魂大半都是这般光景:生前还不上赌债,被赌场砍了手,死后魂魄也缺了一块。似柳惊东、张棋这般衣着齐整、全须全尾的,反倒罕见。
赌徒本就丧心病狂,偏又贪生怕死。魂体没了后天识神的压制,本性便一览无余。生前本就没什么修身养性,死后做鬼,那点微薄的礼仪道德,更是散得干干净净,只剩被贪欲放大的执念。
那滞魂被他一攥,慌忙摆手,颤声求饶:“这位小兄弟,小的不过是句玩笑,何必当真?”
柳惊东面露狐疑,抬眼扫过众魂,目光所及,不是低头便是侧目避开。他轻哼一声,这才松了手,将那魂狠狠一推,倨傲道:“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语罢,他望向身侧的张棋,神色一缓,笑嘻嘻伸出手:“好兄弟,我觉着我运道来了,下一把定能高中!快借我些筹码,只要赢了,连本带利还你。”
“可以。只是既然筹码是我的,那我要和你去外头商量一番,如何?”
“你当真肯借?!”柳惊东神色一亮,又惊又喜。他与张棋本是半路相识,少年人一见如故,便引以为知己,结伴云游也是寻常。“筹码是你的,自然不能全听我一人的。”
说着,他伸手拨开身侧的滞魂,揽着张棋肩头,一路挤到墙边。才站定,柳惊东便扫了眼四周,见众滞魂的注意力又转回赌桌,才凑到张棋耳边,低声道:“你不是会算卦么?快替我算算,下一局押什么?”
张棋心头一惊,下意识伸手推开他,忙忙望向堂下众魂,待确定不见那筒主的身影,才松了口气,压着声音厉声道:“你疯了?难道你看不出,这是阴司的赌局?方才那老滞魂的下场你也亲眼见了,你已经连输三局,再赌下去,迟早和他一样!”
话音才落,柳惊东登时眉头拧成一团,沉下脸来,不快道:“你不愿算便罢,何苦这般咒我?亏我还拿你当亲兄弟,方才你还满口应承,这才多大会儿便翻了脸?便是装腔作势,也该装得久些才是。”
张棋见他竟动了真怒,反倒生出几分荒诞之感。他定定瞧了他半晌,忽地笑了:“你可知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
“我自己说的话,我自晓得,何劳你提点?”柳惊东退了一步,瞥他一眼,眉头又紧了两分,“倒是你,我方才分明已勘破了诗谶,若不是你横插一手,我早已押中!看在兄弟一场,我不与你计较。要走便痛痛快快走,若再坏了我的运道,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着,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转身便要再往赌桌去,却被张棋抢步上前拦住。
张棋又急又气,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得,气得牙根发痒,偏又不敢声张,委实憋屈得紧。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放软了声音道:“你也不想想,我们和他们不是一类。你此番上山是为了什么?灰兄还在外面等我们。你便是不惦记他,也该想想你师父。”
柳惊东如当头挨了一棒,晕乎乎的,神色反倒缓了几分,喃喃道:“灰兄……师父……”
张棋见这话有效,心头一喜,趁热打铁道:“正是。你已经连押三局,这半晌,不说你这一桌,便是满堂大小赌桌,你可见过一个押中的?”
柳惊东怔怔摇头:“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