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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一百一四 山中鬼坊下(第1页)

张棋唬得手一颤,掌中的青石骤然灼烫起来。起先还能咬牙强忍,到后来竟如在沸汤里煎煮,烧灼刺痛如千万根细针齐扎,恍惚间竟隐隐闻见熟肉焦香。

他心里雪亮,这是鬼的报复。换在平日,随手一丢便是,左右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撒手。可事到如今,阴德也折了,寿数也耗了,若是本事不济,救不出人也罢了,左右也怨不得谁;可若是连坛门都挨不着,那才是奇耻大辱。

将捧着青石的双手往箬笠外伸了伸,许是痛得神智都有些昏沉,隐约间似听得雨水打在指上,瞬间便蒸得“嘶嘶”作响。

雨水带来的凉意虽能稍缓灼热,可指尖本就经脉细密,痛感最是敏锐,雨珠坠下的力道、滚落的微触,乃至凉意本身的刺激,都将那刺痛放大了千万倍,便是十大酷刑,也不过如此。

他苦笑一声,暗忖自己上辈子真是欠了柳惊东那死胖子的,今生才被他连累到这般地步。想着,身形一晃,竟再也支撑不住,顺势便一屁股坐进湿软的泥里。

亏得他反应快,只可惜了这身衣裳——这是他最体面的一身行头,也不知出去后还洗不洗得干净。若是自己洗不动,少不得要寻个擅长浆洗的婆子,那又得费几文铜钱。

惊东手头比他宽裕,这场祸事本也因他而起,这钱断不能自己出!

也不知惊东会不会洗衣裳,若是会,干脆叫他洗了……不成不成,他是练掌力的,手劲大,万一扯坏了,寻常成衣也要几钱银子,何况他这一身?

他此刻面上瞧着神色如常,半分异样也无,细看时,便见睁着的双眼里光彩已有些黯淡,瞳仁也散了两分。

可那头颅里的血竟像无穷无尽,漫过青石沿,滴落在地,混进坑洼里积的雨水,丝丝缕缕漾开去,不知不觉间,他身下已是猩红一片。

忽一阵山风卷过,烛火“噗”地一声灭了,四下登时黑沉下来。

张棋被这变故惊得眼皮微抬,溃散的思绪倒又凝了几分,可什么也瞧不见。肌肤的烧灼刺痛、衣衫浸冷的寒意、林中雨水泥土混杂的腥气……五感里倒有四感,像一瞬间被剥了去,他陷进一个空落落的牢笼,只剩耳边呜咽的风声,越来越响。

似有万千魑魅魍魉贴在他耳畔哀号,吵得脑中嗡嗡作响,胀痛不止。他想捂住耳朵,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只能任由那些声音顺着耳道钻进去,搅得天翻地覆,直到“轰”的一声,像是什么炸开了。

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窃窃私语,汇作一处,有条不紊地钻进他耳中,竟声声分明,各不相扰:

“成事三分赌,金泥削白骨;时运憎贪妒,高台起累土……”

“有筹无愁,何需亲故?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在座诸位听……听我……诸位,诸位……玩得尽兴,哈哈哈哈哈……”

……

他视界里蓦地亮起一片昏黄,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立在一座老旧沉暗的坊门之下。门头的木匾漆皮斑驳,早已不成模样,只依稀辨得出“花会”二字。

他举目四顾,心头猛地一沉。虽早有预料,待亲眼见周遭荒林、腐叶、山道尽数消散,一座花会鬼坊凭空矗在眼前,仍是心头突突直跳,寒毛倒竖。

鬼坊门扇半掩,门内人影幢幢,只一眼便觉热闹喧阗,本该人声鼎沸,偏生站在门外,半分声响也听不到,倒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直叫人心尖发颤。

这般与世隔绝、画地为牢的所在,真真是断了他所有后路,也不知灰兄能不能及时赶来。早知如此,在外面时就不该管那劳什子鬼怪,先起一卦便好,如今落得两眼一抹黑,进退两难。

他钉在原地不敢上前,进,还是不进,竟成了天大的难题。

兄弟性命固然要紧,可这两条腿偏生不听使唤……阴德也折了,寿数也耗了,此刻退去,便是前功尽弃;可这脚,竟像生了根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抬手狠狠掐了大腿一把:死腿!倒是动啊!

心头焦灼如焚,额角不觉又渗出汗来。一滴汗珠滑过面颊,晃晃悠悠坠到下巴。他浑未察觉,满心都在进退之间,那汗珠不堪重负,“啪”地一声,跌在泥地上。

霎时间,坊内一道人影猛地顿住,目光顺着声响,直扫过来。

张棋浑身一紧,惶然抬眼,正撞着那道直勾勾的目光。

那人分明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死气沉沉,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此刻见了他,嘴角竟一寸寸勾起来,活像刚得了皮囊的伥鬼,处处都透着生涩。

紧跟着,一股吸力从坊门里涌出来,他四肢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扣住,阴冷之气裹遍全身,半分动弹不得,脚却不受自己使唤,如提线木偶般,一摇三晃地往里走。

坊内不见天日,也无山风,一排排青幽幽的烛火悬在梁上,照得堂内昏昏沉沉。香案上不供佛,不奉道,只列着三十六张花会神牌,纸色陈旧发黑,月月覆新,年深日久,已厚凸出墙面寸许。每张神面上都像蒙了一层轻纱,瞧不清眉目,却觉有实质般的目光,沉沉落在身上。

案上残香的细烟不升反降,厚厚铺在地上,积成雾霭,只在脚步经过时,微微散开,露出满地散落的黄纸谶诗、废弃的花会签条。

青灯摇摇晃晃,满堂影子虚浮错乱。望不到头的长桌条凳座无虚席,挤满了形态各异的影子,大半影子细弱如风中残烛,单薄透明,仿佛风一吹,便要散了去。

张棋脚才踏进门内,耳边便轰然炸开一片嘈杂癫狂的人声,震得他耳鸣阵阵,与先前的死寂,直是判若两界。紧跟着,浓得呛人的香火味扑面而来,登时占满鼻腔、肺腑,一时竟分不清,吸进的到底是气,还是香灰。

“开了开了!”

“我今日定是陈吉品!那句‘绵羊卧野坡’,绝对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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