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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一百一三 山中鬼坊中(第1页)

张棋初学点金术那日,师傅开口第一句话便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彼时他懵懂,只当师傅怕他仗着术数走了邪路,去求那非分之财。为安师傅的心,他对天立誓绝不染指。出人意料的是,师傅倒也不甚在意,仿佛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他于术数一道天授其才,未出师时便断事如神,平日为练手,少不得拿身边人推演;及至出师摆摊,三教九流见了不知凡几,上至达官权贵,下至市井小民,便是乞儿,也闲来替他们看过不少。

他见过命里无财的人,偶然得了一笔横财,从此心性大变,到头来不是家财荡尽,便是家破人亡,一蹶不振,余生凄苦;也见过命里带财的,虽不一夜暴富,却凭着品性稳扎稳打,积少成多;也见过大奸大恶之辈,凭着祖上阴德,反倒大富大贵,娇妻美妾绕膝,子孙满堂,顺风顺水过了一辈子,真真是歹竹出好笋;还有那良善忠厚的,早年父母双亡,中年丧夫丧妻、失子,穷困潦倒,孤苦伶仃了此一生。

这世间,善恶有报的话,从命数上看,倒像并不作准。兜兜转转,终究绕回那八个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少年时还曾为此愤愤不平,见得多了,反倒悟出几分道理:何谓好命?父母康健,家宅和顺,有衣蔽体,有饭果腹,便是好命。其余的,奢求太过,反是庸人自扰。

他也替自己观过命,六十一甲子,年年行运不同;一年十二月,便是在流年大运之中,月月也各有消长;一月三十日,日日值神轮转,生克不一。

观星、相面、风水、卜筮,本就是世人因迷茫、恐惧未知的将来,才生出的一门问鬼神、窥天地的法门,不过是趋吉避凶罢了。

有很长一段时日,他心中茫然:若人的一生,打从呱呱坠地那一刻便已注定,那趋吉避凶的意义,又在何处?单单为了避开死劫?

可寻常百姓,一生能有多少死劫?与其忧心遥遥无期的将来,倒不如盘算如何吃饱饭,熬过今日来得实在。可熬过一日,还有一日,日日无穷。若是穷了,随时都可能在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死了。

这算死劫么?不算。他思来想去,只觉这大抵是种病——穷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多少人缠绵病榻一辈子,不过是因富贵在天,命里无药。

既然如此,他学这一身术数,又有何用?不过是察言观色,两片嘴唇一碰,说些顺耳的话罢了?

他想不透彻,整日浑浑噩噩。师傅说,这是理障,障了正知正见,该自己去见见天地,见见众生,见见自己。

他下山那日,行囊里只装了几卷书,在门前对着师傅,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俗世行走,有时风雨如晦,有时天朗气清,看遍众生百态,百般滋味杂糅心头,一言难尽。唯有边走边悟,可惜至今仍是一叶障目,不见天地全貌;众生万相,也不曾见得全;灵台蒙尘,终究未明本心。

可他也渐渐懂了一个道理:人可以知命,可以信命,却断不能认命。命由天定,运由己生,尽人事,听天命。

他命里无财,又曾当着师傅的面发过誓,从未用术数去赌过。押花会的事,原也不该他知晓,却架不住世间多的是为财疯魔的人。

求签、算卦、观外应,已是寻常;更有甚者,请人做法,召童子上身,借孩童之口传神明言语。真真是“雁飞不到处,人为利字来”。

他的本事原也不假,曾替人押中,一时声名大噪,银钱如流水般涌来,也因此惹了祸事——那筒主暗中能看各家押注,若某一位神下注太盛,便会想方设法避开此神,少做赔付。

若非今日再见这坛口,倒险些忘了自己与押花会,原是有仇的。

这般也便说得通了:为何此处布下鬼打墙,柳惊东为何凭空失踪。保不齐雷公山上引动天象的妖物,也与这花会脱不了干系。

他轻叹一声,望着掌心里剩的草屑,心头犯愁。

这花会坛口虽是淫祠,到底也是有个实地铺面的。可雷公山这荒山野岭,一不见破庙荒祠,二不见乱冢孤坟,三不见残屋神龛,想来这入口,便和这鬼打墙一般,是阴邪幻化出来的。

可他身上除了随身的碎银、这几日的水粮,再无别物。不然倒可以在坛前烧几十双草鞋、几串香锞纸钱,试着买通小鬼,叫它开了坛口的门。

自然,若此法行不通,他还有个备用的法子:一泡热烘烘的童子尿。只是他也拿不准效果,何况柳惊东还困在里面。

左也不成,右也不妥,真真是愁煞人。

他急得来回踱步,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忆起昔年听来的一个古法。真假且不论,相传灵验得紧,只是太过阴损,要败阴德、折阳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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