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紧紧贴住门板缩在门后,浑身一阵阵凉。
倘若昨晚那人真是揣着别的心思,那这份城府实在太深,手段也太过阴狠。背地里做着见不得光的盘算,转头还能装作若无其事,轻飘飘一句闲话,就能搅得她心神不宁,险些吓破胆子。
她不敢再往深处琢磨。
那两包来历蹊跷的红糖,她当天就拿去猪圈喂了猪,处理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可藏在心底的秘密,那道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阴影,半点没有消散,反倒像根粗麻绳,一圈圈往心口勒得更紧。
这一夜,红英压根没合上过眼。
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晃着月光下张长勇模糊不清的脸,还有他那句漫不经心的话:夜里凉,你身子又重。
熬到天快蒙蒙亮,她才勉强眯了片刻,可刚坠入浅眠,立马惊坐起身,后背浸满一层冰凉的冷汗。
第二天一早下地,红英眼底铺着一圈浓重青黑,脸色惨白,半点血气都无。
婆婆一眼瞧出不对劲,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咋回事?夜里没歇好?看你脸色难看得吓人。”
红英强撑着扯出一点笑意,轻轻摇头:“没事娘,就是身子乏些,歇片刻就能缓过来。”
这话她只能烂在肚子里,半句不敢往外吐露。一旦说出口,平白让老人跟着担惊受怕,家里本就不太平,没必要再添一桩乱子。
草草洗漱完毕,她照常生火做饭、喂鸡、照看小宝。只是整个人虚飘飘的,心思完全落不到手上活计。烧火时走神,火苗差点燎到衣角;舀水时分神,半盆清水直接泼在地上。
她整个人的魂魄,仿佛还留在昨晚的猪圈墙根下。
平日里出门挑水,她都刻意绕开张长勇的小卖部,连余光都不愿往那边扫。一想到有可能迎面撞上他,还要装作无事人一般打招呼,她心底就紧慌,浑身都不自在。
可世上许多事,越是躲避,越是避不开。
将近正午,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红双挎着粗布兜走了进来,进门就压低了嗓门:
“英子,我方才路过张长勇的铺子,里头人挤着不少,听几个婶子闲聊,说他这两天又新进了一批货,价钱还是跟从前一样实惠。”
红英手里纳鞋底的针线猛地一顿,心口骤然一紧。
单单听见“张长勇”三个字,昨夜那股惊悚慌乱便瞬间翻涌上来。
红双瞧她神色不对,身子往她跟前凑了凑:“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红英嘴唇动了动,满腹心事堵在喉咙,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事太过丢人,也太过吓人,况且她手里没有半点实在凭据,不过是半夜偶然撞见、自己暗自揣测。真要是说出去,旁人只会倒过来说她心思龌龊,人家不过顺路路过随口关心,反倒被她胡乱揣测。
她只能强行压下翻涌的慌乱,缓缓摇头:“没什么姐,就是夜里没睡踏实。铺子生意安稳就好,不用挂心。”
红双陪着坐了半晌,反复叮嘱她多顾着自己身子,别操劳过度,才起身准备离开。
红英送姐姐到院门口,下意识抬眼往小卖部方向望了一眼。
就这匆匆一瞥,正好对上从店里走出来的张长勇。
两人视线直直撞在一起。
红英浑身瞬间僵住,周身血液像是一下子冻住。
张长勇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半句寒暄,没有多停留半秒,转身又折回了店里。
短短一眼,不过转瞬功夫,红英却浑身汗毛直立,手心层层往外冒冷汗。
他方才那道目光沉静又幽深,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心知肚明,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
她慌忙收回视线,快步退回院内,“哐当”一声合上院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底的恐惧源源不断往外冒。
从前她怕街坊闲言碎语,怕日子过不下去,怕旁人指指点点看不起自己。可如今,她最怕的人变成了张长勇。
怕他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孔,怕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更怕他不动声色,就能把她眼下安稳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她走回屋内,坐在炕沿,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又酸又慌。
德,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一个人撑着这一大家子,实在快要扛不住了。
屋外日头高悬,整个村子安安静静,一派平和光景。小卖部那边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半点不减。
没人知晓,这片平静之下,红英这间小屋里藏着多少惶恐,多少难以对外人言说的隐秘。那个让她日夜惊惧的男人,就在不远处安稳守着小店,如同一颗定时炸弹,静静埋在她身旁。
往后几日,红英日日悬着一颗心,好在日子看着波澜不惊。清晨扛着水桶去井边,途经小卖部,木门虚掩,能听见张长勇跟主顾对账的清亮声响。她刻意加快脚步,眼角余光瞥见他低头整理货柜,脊背挺直,神情专注,瞧不出半分异样。
她稍稍松了口气,一遍遍宽慰自己,许是自己心思太重,胡乱多想。那晚不过冬日夜里他出门办事,恰巧路过院墙看见她倒泔水;那句“身子重”,也只是乡下汉子随口一句客套关心,犯不上让她反复琢磨,自寻烦恼。
前些天丈夫托人捎回书信,说年底一定返乡,只叮嘱她好生保重身子,照料好小宝。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心底的慌乱稍稍散去几分。丈夫尚且体谅顾家,她何必揪着一点小事胡思乱想?家里婆婆的汤药要按时熬煮,小宝的衣裳要缝补浆洗,一地琐碎活计等着她,哪有多余精力琢磨旁人。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在红双登门那日,彻底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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