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入宫向皇帝谢恩。
孟冬时节,天气转冷,崇政殿内已经摆上炭炉。
郑令苓高盘发髻,顶戴累丝嵌宝头冠,身着浅蓝色大袖褙子,袖子衣缘交织浅金云纹;衣缘镶浅蓝细边,浅杏色高腰齐腰长裙,身披鼠灰色大氅。
在外面披着大氅尚觉得有些冷,进了殿只觉全身被烘烤着。
皇帝身边立着赵钰和一个样貌白净,头戴青玉冠的华服青年,青年眸底湛湛,似含寒星,行走间腿脚不便。
他就是那位先天跛足的九皇子赵瑾。
三个人刚才在商议政事。
皇帝和赵钰穿着厚衣,赵瑾穿着灰鼠色锦缎薄袄,脸被殿内的热气热得泛红,额上也生出汗来。
皇帝已是久病之躯,虽端坐在椅子上,身上的衣袍却松松垮垮,脸色也委顿不堪。
见了郑令苓,皇帝让她上前,给自己瞧瞧身体。
皇帝自然是不缺太医的,甚至不会随意找人把脉问诊,找郑令苓不过想是表达对她医术认可,算是一种恩赏。
两个皇子的目光都隐晦地落在她身上。
郑令苓上前,手搭在皇帝腕上,心里一跳,他已是油尽灯枯,全凭一口气撑着,恐怕时日无多。
她收了手,面上却没有显露什么表情,垂着头,语气恭敬地说:“陛下圣躬气虚,宜静养固本,仔细调理应当无碍。”
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皇帝听了也没说什么。
自己身体情况也多多少少有数,进气多,出气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入土,也折腾累了。似乎也不担心郑令苓将自己的身体状况透露给赵钰,不如说是乐见其成。
他身下这个位子永远都是纷争的焦点。
在太子之位上待着,只想着更进一步,盯着的是他的身体,反倒不会看身后的人了。
废太子是因为蠢,现太子则是因为急。
逞一时之先,反落受制之局。
自己也是回了京,才慢慢察觉到赵瑾的也对皇位有野心,即使朝中看上去皆以赵钰马首是瞻,也不急不躁,找他请教政务。
让他对赵瑾这个儿子有些另眼相待。
皇帝眼神玩味扫过两个儿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无声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道:“既然谢完恩,就都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围场的事至今仍然是他心里的疙瘩,如今越来越膈应,他终究喜欢不起来老七。
皇帝缓缓阖上眼,不妨就顺水推舟,帮一把淑妃这个儿子,说到底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离开殿,赵钰随口问郑令苓:“他的情况如何?”
如今坐在同样的位置上,他现在倒是能理解几分当年赵瑛的心思了,很顺利,但总觉得不安心。
只有自己彻底登上那个宝座才算事成。
郑令苓不知该不该说,踌躇之际,却蓦然想到皇帝最后那个眼神,他…似乎是想借她的口说出去的,于是摇了摇头道:“不太好,陛下是老毛病……人寿自有天定,没有什么准数。”
赵钰闻言缓缓闭上眼,听话听音,她的语气是药石无医的意思。
那个日子很近,却仿佛很缥缈,抓不着。
寒风入喉,他剧烈咳嗽起来,手按着绞痛的心口。
比起这个,郑令苓觉得赵钰似乎应该更操心自己的身体。也是怪了,赵钰这段时间求医问药,反倒越养越差,一副肝气郁结的样子,气色反倒不如九月被册封为太子的时候,面色沉郁,印堂发暗。
赵钰现在这么顺,不知道谁又给他气受了。
郑令苓出宫,迫不及待先去了皇帝赏的那个宅院。
下了马车,郑令苓抬头看见高悬的乌木匾额上写“仁荩可嘉”四个字,她露出一抹笑,推开朱漆大门。
迎面影壁遮目,穿过前厅,参观整个院子。如今虽已近冬日,景致并没有那么丰富,但整座宅邸的布局她很喜欢。
月洞门后,先经一段曲折□□、假山屏障,两侧竹木丛生,视线被山石花木遮挡,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屏障,穿洞而入方见全园盛景。
行过曲径,小径尽头豁然开朗,忽见一池碧波豁然铺展。池心立亭,曲廊环水,四面亭榭花木错落,西北角高楼可揽全园景致,移步之间,四时风光尽收眼底。
没有一处不合她心意。
郑令苓尤其喜欢后园的一汪池水和水中央的池心亭,这些都是郑府没有的。
她从小生活在水边,喜欢划船,也喜欢游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头,郑晏秋站在身后,柔声问:“凿暗渠入园,引涢水萦回,四时清涟,喜欢吗?”
他打通了这个院子和隔壁的园子,将原本的方塘扩大一倍,在池中见了个亭子,整个池水的景致也变得宽阔舒展,没那么局促。
郑令苓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问:“这是皇上赏赐的院子,你怎么改建的?”
“我也求了个恩赏,”郑晏秋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幽怨起来:“只是这宅院主人对我忽冷忽热,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资格能被她邀请来此园中游玩?”
郑令苓远远眺望池景,心里高兴,清咳一声,扬起下巴道:“看我心情吧,今天可以。”
郑晏秋看见她的样子笑了一下。
“跟我去湖心亭,”她拉着郑晏秋,两人上了湖畔停靠的小船,行至半途,昏暗的天空中忽然飘起鹅毛般的雪来。
是今年的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