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修这一个等字,反倒让他无可奈何起来,因为无论如何他不会让令苓嫁给信王。
他阴冷一笑,垂眸盯着书桌上的砚台道:“也好,既然陆家请你,我看你还是亲自去一趟拒绝他,他才能死心。你可知选妃一事耗时漫长,加之变数重重,他此刻愿意等你,过段时间可就未必了。再者说,婚姻大事,他等得了,他的爹娘未必等得了。好,退一万步,即便他父母也同意,陆家高门大户规矩重重,你是个散漫个性……”
说了这么多,郑令苓却静静看着请帖发呆,似乎连他的话都没听进去了。
郑晏秋内心顿时戾气丛生。
有那么一瞬间,郑晏秋甚至都在想自己干脆和她一道去陆府,令苓听听陆云修表白也是无妨,他也直接向陆远兆告诉他自己是信王一党。
看看到那时候,以陆远兆两头都不愿意沾的性格还敢让他儿子娶郑令苓么?
深吸一口气,郑晏秋勉强冷静下来。
无妨,她答应了也无妨。
信王选妃还能拖一段时间,届时他总能找到办法让他们两个成不了。
“如果…他真的等你,你要答应吗?”
他开口,声音艰涩。
郑晏秋到底还有些理智在。
她是不喜欢陆云修的,对不对?
否则昨天陆远兆走的时候她的态度不会那么平静,而是会激烈地质问他用了什么手段拆了她和陆云修,他清楚在这件事上是她其实由着他来的。
可当陆云修拿出这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态度时,他竟有些不确定,郑令苓吃不吃这套把戏。
无论怎样,他希望她有一个态度,她会明确拒绝陆云修的态度,不要让他在这里苦苦煎熬地去猜她的心思。
她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拿起请帖转身离开了。
郑令苓临走时,郑晏秋伸手握住她的手,唤她:“令苓。”
郑令苓神色怔忡,垂头看着他拉住她的手。
不知道在想陆云修,还是在想自己入选的事。
他嘴唇张合,想告诉她不要太担心选妃的事,他会让她在初选落选的,但又怕自己的任何按时会让她做出偏向陆云修的选择。
他接受不了她的偏向。
郑晏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垂着眼不看她,语气没什么起伏道:“如果陆云修见了你,无论他说什么漂亮话,你都不要动摇,干脆利落地拒绝他,不要给他无谓的希望,知道么?”
这是一句听不出来乞求的乞求。
作为回应,郑令苓抽走了自己的手。
隔日,她去了陆家赴约。
陆家底蕴深厚,在京城的府邸占地极大,与邓家相比也分毫不差,比起邓家的豪阔奢华,陆家的造景都十分雅致和精巧,低调内敛,却无处不显示出风流雅韵,郑令苓第一次受邀来的时候差点走迷路。
郑令苓进过邓家,又逛了陆家,但还没有去过皇宫,大盛朝皇宫由上一任皇帝建造,历时长达二十六年之久,占地两千余亩地,比前朝多了一倍,她想一定比邓、陆两家还要恢宏大气。
现在,她倒想去看看了。
今日本就是为了促成两人见面相谈,陆云巧带着郑令苓穿过曲折回廊,将她引至净涟池的石桥上,陆云修在那里等她。
两人要单独谈谈,桥上的一切一览无余,陆家的下人皆被摒退,两人在此交谈既不会被打扰,又不至于落人话柄。
净涟池水清浅澄澈,碧波缓缓漾动,在日光下水波粼粼,层层叠叠的荷叶铺满水面,挨挨挤挤,青翠逼人。新抽的小荷卷着嫩尖,玲珑秀气,荷花三两初绽,清新淡雅,暗香浮动。
郑令苓梳着团髻,头簪双股白玉钗,穿着身浅粉色大袖衫,竹青色百迭裙,耳上坠一莹白玉耳环,身姿纤细修长,像支撑荷花纤细碧绿的茎身,容颜清丽,面若芙蓉,淡极生艳,整个人远远望去如同一株清荷亭亭玉立,与此景正好相和。
陆云修穿了一件苍蓝色道袍,脸色发白,从前微微上翘的狐狸眼如今也低垂着,见了郑令苓,道:“郑娘子,今日是我托云巧约你出来。”
他的眼睛沉静而忧郁,见到她却仍很温柔。
郑令苓低声道:“我知道,云巧同我说了。”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站着。
“郑娘子入选的事,我已从家父那里听说。”
真是天意弄人,以至于只要想到心里就泛起丝丝苦意,也怪他太温吞,原以为不会入选的人反而入选了,倘若他在家里给云巧相看的时候提及他与郑令苓的婚事,恐怕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所爱被夺,自己却无可奈何的结果。
现在谈这些都已经晚了。
他眸光落在郑令苓身上,神情认真而执着道:“那日我说,我信天长地久,行胜于言,这句话绝非泛泛空谈。倘若……倘若郑娘子也对我有一丝情谊,那我便愿等选妃结束之后,重新让父亲向你提亲。”
饶是郑令苓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对他说的话,听到这番剖白心迹的话也不由动容。
她心知他能说出这番话,并不简简单单指他愿意等她这一时的意思,而是认定了她这个人,等多久都是无妨的意思。
陆云修话说到这个份上,跟告白也没什么区别了,虽然时机不对,跟她在一起的许多重要节点仿佛时机都不大对,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争取。
这是他第一次同别人表明心意。
说完,陆云修脸上浮现淡淡的红霞,逐渐蔓延到耳根,心里不免忐忑,轻声问:“郑娘子,你…是怎么看我的?”
“陆郎君,你是真君子,”郑令苓无言良久,望着陆云修眼神复杂,叹道:“何必为这个诺言空等我。”
他很好,真的很好。
好到让郑令苓觉得,如果她也喜欢他就好了,无论是从趋利避害的现实考量,亦或是陆云修这个人的品行上来说,选择陆家都是一件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