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书影对外从不承认这段关系,所有采访,公开讲座,同行聚会,只要有类似的问题,她都会用忙于事业,不考虑婚姻一类的说辞敷衍过去。
宋惊渡知道她所在的圈子可能保守,童书影也顾虑母亲的身份和学院的评价,更何况一些永远都站在道德制高点讨论别人私生活的闲人。
可亲眼所见这些字句,心里的感受又难以言明。
她们共同生活多年,签过意定监护协议,一起承担房贷,见过彼此的家人,在彼此生病时整夜照顾,童书影曾经演出失利的那些夜晚,宋惊渡也会陪她坐到天明。
然而在公开的世界里,她不存在。
宋惊渡微微回神,她浑身都僵硬,泛着冷气,向后靠进椅背,关掉了采访页面。
今天是复审截止的最后一天,宋惊渡独自在学校留到了很晚,办公室的老师们陆续下班,跟她打着招呼,天色沉下来,走廊里的感应灯时亮时灭。
宋惊渡把学生的作业批完,安静坐了片刻,打开那份复审申请的文档,她盯着屏幕,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随即关掉文档,拖进了回收站。
电脑询问是否要删除文档,她点了是。
将近十点,宋惊渡回到家,客厅里意外亮着灯。
童书影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玄关的动静很快抬起头,显然一直在等。宋惊渡换好鞋走进来,从肩膀取下手提包,童书影看着她,略显迟疑地问了一句。
“今天很忙?”
“有一点。”
宋惊渡的包带缠在手里,细窄的皮革压进掌心,她淡然地在沙发边缘坐下,等着童书影的下文。
“……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问你。”童书影偏头看她,“复审材料提交了吗?”
宋惊渡释然般轻轻吸气,手指松开了。
“没有。”
童书影顿了一下,“系统十二点才关,你要是材料没整理好,我可以帮你——”
“不准备提交了。”
客厅的气氛笃然转向了诡异的安静。
童书影怔忡片刻,像没有听懂:“你说什么?”
宋惊渡淡淡道:“我不申请复审。”
“为什么?”童书影感到无法理解,“你还是介意我找了我妈?”
“也许吧,但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宋惊渡静默不语。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哪一刻做了决定,从她在moonlight看到许鹭弹琴,那个人肆无忌惮地弹着童书影最不认可的东西,还是就在几个小时前,当她看到“没有爱人”的说辞。
她察觉自己开始没有耐心,因为在童家那套精密的秩序里,她始终是一个被定义好位置的角色。
童书影要求她给出一个答案,宋惊渡知道自己从未如此坚定过。
“如果这一次我不够资格,就等下一次。”她语气平静,“两年也好,五年也罢,我会继续做现在的研究,直到拿出我自己认可的结果。”
童书影陷入沉默,眉心越收越紧:“你是在赌气吗?”
“没有。”
“那我更不能理解。”
童书影叹了口气,“惊渡,科研不是非黑即白的东西,到了这个阶段,你应该比我清楚,能力,机会,资源,这些东西缺一不可,你有复审权利,也符合条件,为什么非要把一个正常程序想得那么复杂?”
“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正常程序。”
“你怎么知道?”
“你母亲一句话,就可以提前知道评审结果,你出面和她谈,我又有复审的可能性。”宋惊渡抬眼,凉凉地看着童书影,“如果所有东西都这么轻易,那我到底在证明什么?”
童书影一脸无奈:“你太理想化了。”
宋惊渡垂下眼。
她做数学这么多年,自然明白,现实不是封闭的,能够自洽的证明系统,成果需要平台,平台则依靠资源,而在资源背后,逃不开人情与权力,很多时候,人们只会将它视作规则的一部分。
可她忽然不想再接受了。
即使被评价平庸,未来也只能做一些无人问津的命题,宋惊渡想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下去,不管多久,她宁可忍受那些早已熟悉的孤寂,怀疑,也不愿意反复拷问自己,她拥有的一切是否只是童家的某种施舍。
“我不想申请。”宋惊渡重复,“就这么简单。”
童书影的神情一点点僵硬起来。
“我好不容易说服我妈。”
宋惊渡眉间微动,转头看向她,童书影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我又做了一件你不需要的事。”
又。
宋惊渡倒吸冷气,只觉得胸口发沉。
心甘情愿地替她做出决定,替她铺好道路,如果自己没有按照预想接受,童书影便会站到那个付出却没有回应的位置。
于是童书影是受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