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诉我,她的故乡,在过去,也曾经历过一段无比漫长、令人窒息的黑暗岁月。那里的人民也曾生活在极度的饥寒交迫之中。他们像牲畜一样,任由从海上开着坚船利炮来的强盗,以及内部那些腐朽的剥削者肆意宰割。那时候,一条底层人命的价钱,比路边的一根野草还要低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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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
克洛伊的眼眶微微热,那双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某种古老信仰之火瞬间点燃的耀眼光芒。
“后来,有一群哪怕自己淋着冰冷的暴雨,甚至被打断了脊骨,也要死死撑起一把伞,去为别人挡雨的人。他们从泥泞中站了起来,找到了一条全新的、流满了同伴鲜血,却坚定不移通向光明的道路。”
“那条路的核心,没有任何花哨的魔法,只有几条最朴素的真理——”
“把被霸占的土地,分给真正流汗耕种它的人!”
“让在充满毒气的工厂里流血流汗的劳动者,享有当家作主、不再被当成耗材的绝对尊严!”
“让每一个,哪怕是最底层泥腿子、乞丐的孩子,都有走进学堂、读书识字、改变命运的绝对权利!”
“最重要的是,要让那些在边境线的风雪中,为了保卫这个国家而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士兵,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真正感受到……他们是被这个国家、被他们身后的万千人民,所深深珍视、永远铭记的!”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伊蕾娜已经被震撼得失去血色的脸庞。
“曦说,那群伟大的前辈们,把这种为了绝大多数人谋求生存与尊严的理念,叫做——‘初心’。”
“她总是在夜里,当我和奥莉加都睡去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台前自嘲。她说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退役的普通下士通信兵,没有前辈们那种翻江倒海、改天换地的通天本事。”
克洛伊的眼角划过一滴极其隐秘的泪水,但她的声音却犹如钢铁般坚硬:
“但她说,她想把那些前辈们曾经走过的长路、淌过的苦汗、流过的鲜血,死死地记在脑子里,刻在骨头里。”
“然后,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要在这个魔法与落后交织、荒谬绝伦的新世界里,借着我们的手,在这个叫做尼达威尔-普鲁森的偏僻角落……试着,去再做一遍同样的事情。”
伊蕾娜彻底沉默了。
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白桦木椅子上,感觉整个灵魂都被丢进了一座巨大的熔炉里,正在经受着某种极致高温的锻打。
她见过手握神器的狂妄统治者,站在云端俯视众生;见过用高阶魔法奴役万民的残暴贵族,将人命视为草芥;见过为了争夺几亩领地,让浮尸塞满河流的冷酷将军;也见过在象牙塔里,喝着红茶高谈阔论、却从未下过一次地的虚伪智者。
但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这世间竟然存在着这样一种力量。
它不是摧枯拉朽的禁咒魔法,不是排队枪毙的武力阵列,甚至不是那种算计人心的阴谋智慧。
它仅仅是源于对“普通人”这三个字、对那个名为“人民”的庞大群体,一种近乎执拗的、将自己燃烧殆尽也在所不惜的、宗教般的信仰与扞卫。
那是名为唯物主义的火种,却散着比任何神明都要耀眼的光芒。
……
离开“灰烬守卫”大营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初夏的晚风拂过戈壁,带来了旷野上青草的芬芳,以及军营里那股独有的、令人心安的火药与枪油混合的奇异气息。
伊蕾娜独自一人站在营地外那道森严的拒马前,回望去。
一排排经过改良通风的木质营房里,煤油灯次第点亮。在那片白天充斥着喊杀声、被夯实得比铁还硬的黄土地上,那些灯火犹如降落在人间大地的微弱星辰。
高耸的了望塔上,暗哨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纹丝不动。他们手中星月-o式燧枪上那一柄柄锋利的精钢刺刀,在星光下闪烁着冰冷、无情、却又令人感到无比安心的寒芒。
但此刻的伊蕾娜,感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这支军队那严酷的武力机器所带来的生理敬畏。
她的魔眼穿透了黑暗,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更深层、更滚烫、更不可战胜的东西,正在那些木屋、食堂、战壕和野战医院之间,犹如岩浆般奔涌流淌。
那是一种将每一个穿着粗布军装、无论高低贵贱的士兵,都真正视为有血有肉之人的先进理念。
一种对底层生命价值的、不掺杂任何虚伪的绝对尊重。
一种坚信“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细节决定最终胜负”的务实执着。
“初心……”
伊蕾娜在晚风中喃喃自语地咀嚼着这个来自异界的词汇。
她紧了紧身上的魔女长袍,转身踏上了归途的马车。她知道,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废墟,已经迎来了它真正的救赎。
因为那个名叫林曦的下士,已经用她的血肉和灵魂,在这片异界的大地上,死死地焊下了一个不可摧毁的铁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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