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用一种极其生涩、却又无比郑重的语调,念出了这五个字。
“刚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东方式的诡异比喻。但她耐心地坐在弹药箱上,向我解释:鱼如果离开了水,哪怕它的鳞片再坚硬、牙齿再锋利,最后也只能在干涸的河床上渴死。”
“军队就是鱼,人民就是水。如果一支军队脱离了它的人民,变成了一只只知道在内部镇压平民、在外部疯狂索取的钢铁怪物,那么不管它在战场上取得过多少次辉煌的胜利,它离最终的覆灭,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军队的根,不能扎在国王的金库里,也不能扎在贵族的庄园里,它必须死死地扎在最底层人民的泥土里!我们要去了解他们受过的苦,我们要用生命作为护盾,去保护他们辛勤劳作的农田和那些喷吐着黑烟的工厂!”
克洛伊转过身,一字一顿,犹如重锤般砸在伊蕾娜的心头:
“这就是为什么,她每天忙得连轴转,哪怕吐血,也要坚持同时去了解工厂的车间、农村的田埂和军营的靶场。”
“曦告诉我,这在她的故乡,叫做‘工农兵’。在流水线前流汗的工人、在泥地里播种的农民、在边境线上握枪的士兵。这三者,不是孤立的齿轮,它们必须紧密结合在一起,同呼吸共命运,才是一个真正健康、能够抵御任何维度打击的、不可战胜的国家的‘铁三角’!”
“咔哒。”
伊蕾娜手中的羽毛笔,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了硬木地板上。
这位见惯了沧海桑田的魔女,此刻的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里氏十级的大地震,所有的旧有认知结构在瞬间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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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不是孤立的!
她在平民区泥水里分的退烧药和劣质糖果,是在缝合被旧时代撕裂的人心。
她在工业区里强行修改的通风口参数和压力表刻度,是在保护国家未来的工业造血干细胞。
她在月溪镇田埂上插下的识字牌和推行的新农贷,是在斩断封建枷锁、夯实国家最庞大的农业基石。
而在这座充满火药味的军营里,她制定的急救手册和修改的彩色射表,是在为这柄保护上述一切的利剑,注入不可磨灭的军魂!
那根本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随机善举!那是一场拥有着极其恐怖的系统性、深思熟虑到了极点、环环相扣的宏大实践哲学!
林曦,这位看似年轻、总是被奥莉加和克洛伊像护着猫崽子一样护在中间的外交顾问。实际上,她正在以一己之力,用一种极其冷静、近乎残酷的唯物主义手术刀,对这个从封建废墟上刚刚爬起来的新生国家,进行着一场从最底层的细胞、到最顶层骨架的全面诊断、解剖与强行加固!
“她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这座军营里的许多事情。”
克洛伊走到那幅巨大的边境地图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羊皮纸上的山脉纹路。
“而且,她从来不靠奥莉加陛下的王权去下达死命令。她总是通过亲自下场示范,以及那张能够用最通俗的语言说服所有粗人的嘴。”
“她重新设计了新式步兵行军背包的帆布背带结构,将原本死死勒在脖子上、影响颈动脉供血的死重量,通过力学原理,更科学地分布在士兵的双肩和腰部,直接提升了步兵百分之十五的极限急行军距离。”
“她顶着后方军法处那些老顽固的巨大压力,强制建议各连队设立‘互助金’的账本。让士兵们自愿每月存入几个用命换来的铜板。那些钱不归军需处管,由连队自己保管。一旦有人阵亡,这笔钱将连同国家的抚恤金一起,专门用来直接送到阵亡战友留在老家的妻儿手里。”
“她甚至细致到,推动建立了简易的战地厨房卫生标准。切生肉的案板和切熟菜的案板,如果敢混着用,那个炊事班长就会被她直接踹进猪圈。”
克洛伊转过身,看着依旧沉浸在震撼中的伊蕾娜,红色的眼眸中透着一种最高指挥官的绝对自豪:
“这些改变,在那些眼高于顶的大贵族眼里,或许琐碎得像是指甲缝里的尘埃。”
“但你知道吗,魔女小姐?”克洛伊微微扬起下巴,“在刚刚结束的春季大演习后,我让参谋部越过所有各级军官,做了一次完全匿名的、最底层的士兵满意度调查。”
“结果显示,士兵对这个新生国家的绝对归属感,以及他们为了这面国旗战死的意愿,提升了整整四十个百分点!而我们今年上半年的逃兵率,降到了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甚至是这片大陆过去十年以来的最低点。”
克洛伊吐出一个极其冰冷的数字:“零。”
“只要那面旗帜还在,只要老连长的规矩还在,这支军队,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有一人后退。”
伊蕾娜沉默了良久,久到那根掉在地上的羽毛笔,墨水已经完全干涸。
她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只知道为了奥莉加的荣耀而拔剑死战、脑子里只有劈砍和冲锋的死板女骑士。如今,她却在满口谈论着“归属感”、“后勤满意度”、“卡路里”和“工农兵铁三角”。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难以言喻的敬畏交织在一起。伊蕾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从进入平民区开始,就一直盘旋在心头、折磨着她的最深层的问题。
“克洛伊……司令官阁下。”伊蕾娜改变了称呼,语气前所未有的庄重。
“我游历过很多世界,我的扫帚飞越过无数种截然不同的文明。但我真的很好奇——林曦小姐的这些可怕的做法,她脑子里那种近乎偏执的‘以人为本’、‘把人当人看’的底层逻辑,究竟源自何处?”
伊蕾娜紧紧盯着克洛伊的眼睛:“她总是把‘工农兵’、‘人民’这些沉甸甸的词汇挂在嘴边。可您要知道,在塞尔努斯大陆几千年的传统政治语言词典中,‘人民’这个词是根本不存在的。他们只被称为农奴、炮灰、贱民和税收来源。到底是什么样的土壤,才能长出她这样一个怪物?”
克洛伊背负着双手,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头,目光透过那扇狭小的窗户,望向已经彻底黑下来、繁星点点的夜空。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悠远、肃穆,仿佛在念诵着某种神圣的悼词。
“关于这一点,曦从来不避讳在我们面前谈论她的来处,哪怕,那是借由华夏母亲的伟力,我们也无法物理抵达的故乡。”
克洛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