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绝对正确!
……
镜头,在这张薄薄的电报纸上,被再次拉回那充斥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碎石峡谷。
硝烟,依然如同最浓重的阴霾般笼罩着这片巨大的凹地,刺鼻的味道久久无法被山风吹散。
克洛伊穿着那双原本擦得锃亮、此刻却已经沾满了暗红色泥浆和不知名脏器碎片的马靴,一步、一步地,踏过脚下那遍地残缺不全、层层叠叠的敌军尸骸。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刺鼻的黑火药燃烧后产生的硫磺味,在阳光的炙烤下混合在一起,酵成了一种极其冲鼻、却又独属于“胜利”的辛辣气息。
在克洛伊的视线中,这片刚刚经历过洗劫的战场,呈现出一种极度诡异、甚至有些荒诞的割裂感。
在峡谷的中央区域。
那里是犹如十八层阿鼻地狱般的凄惨修罗场。残破不堪、被鲜血染成黑色的黑兽旗帜半掩在泥土里;一具具被米尼弹撕裂、被火炮砸碎的尸体堆积如山;那些失去了主人、腹部被撕开大口子的战马,在血水中痛苦地蠕动,出微弱而绝望的悲鸣。
而在这片修罗场的外围。
公国国防军的士兵们,却展现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属于工业文明的冰冷秩序。
军官们吹着尖锐的铜哨,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的士兵们,没有像以往的雇佣兵那样去疯狂地搜刮死人身上的财物,也没有失控地去虐杀伤兵。他们有条不紊地在长官的呵斥下排成整齐的队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队士兵端着枪负责在四周的高地上建立警戒防线;另一队士兵则排成散兵线,冷酷地、像是收割农作物一样,收缴着满地的残破武器。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
穿着白色围裙、围裙上沾满鲜血的公国军医和担架队,正快地穿梭在令人作呕的尸体堆中。他们不仅在争分夺秒地救治己方那些不小心扭伤或者被流矢擦伤的轻伤员;他们甚至在按照克洛伊战前颁布、被无数老兵暗地里痛骂的《战俘优待与战场医疗条例》,对那些面色如土、举起双手投降的敌方伤员,进行着简单的止血包扎!
虽然这些军医在面对曾经欺凌过他们的敌军时,动作显得极其粗鲁,绑绷带时甚至会故意弄疼对方,但,整个战场秩序井然。
这种机械般的冷酷与条例至上的秩序,与对面那群乌合之众在崩溃后展现出的混乱与绝望,形成了一道越了时代认知的绝对反差。
这不是基于软弱的仁慈。这是基于强大自信的绝对秩序。
“元帅!”
一名浑身浴血、半边脸都被硝烟熏黑的参谋军官,快步越过一具无头尸体,跑到克洛伊面前。他猛地双脚并拢,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中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狂喜颤抖:
“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
参谋军官咽了一口混合着火药味的唾沫:“敌军六万人。除开在开战初的前十分钟里,位于峡谷最后方、见势不妙趁乱逃出入口的不到三千名后勤杂兵外。其余五万七千余人,包括敌军最高主将及各级佣兵头目……”
“全部,被就地歼灭或俘虏!”
克洛伊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意外,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们这边的伤亡呢?”
“元帅……”参谋军官看着手中的统计板,声音有些飘,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数字,“阵亡,八十三人。重伤,一百一十二人。轻伤,三百余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而且,这其中绝大部分的伤亡,不是生在正面的排枪和炮火交锋中。而是在最后打扫战场、清理尸体堆时,遭到敌军装死的残兵冷兵器零星反击,或是因为踩空滑倒、被流矢盲目射中导致的!”
阵亡八十三人。对。歼灭或俘虏近六万人。
克洛伊缓缓地闭上眼睛。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充满了血腥与辛辣的混浊空气。
在这个悬殊到足以让塞尔努斯大陆所有军事学家头皮麻、甚至怀疑人生的数字背后。
没有狗屁神明的庇佑,也没有什么禁咒魔法的奇迹降临。
那是一万五千名士兵,在无数个日夜里,在泥泞的操场上流下的、枯燥到让人疯的汗水的绝对价值;
是那套被新兵们在暗地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了无数遍、甚至因为走错一步就要挨鞭子的连坐纪律,在死神面前挽救的生命;
这更是,整整跨越了五个世纪的军事工业科技,是用流水线镗床、米尼弹和标准黑火药配方,对那些还挥舞着大剑的封建土着,所进行的代差碾压的终极证明!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没有丝毫骑士对决浪漫色彩的、甚至在克洛伊现在的眼里堪称“机械般优雅”的、单向歼灭战。
这场战役的本质,其实在开战前,就已经被伊丽莎白阿姨和林曦看得通通透透。
它不过是“系统化、工业化、强调后勤与组织度的近代战争机器”,对“封建化、依靠高贵血统、纯人力密集型的古代战争体系”进行的一次毫无悬念的、降维级别的物理清除。
碎石峡谷那险恶的地形,只不过是一个加快了死亡进程的放大器。真正决定了这六万人悲惨命运的,是那条横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之间,深不见底、永远无法逾越的军事思想与技术鸿沟。
克洛伊转过身。
她缓缓地走到这处反斜面高地的最边缘。
一直被浓重硝烟和晨雾遮蔽的太阳,此刻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力量,轰然突破了云层的封锁,毫无阻碍地将灿烂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洒满了她的全身。
阳光,蒸腾着她那件深蓝色将官服上凝结的露水、刺鼻的硝烟,以及不知是哪个试图偷袭的敌军溅上去的黑血。
随着战斗的结束,原本支撑着她大脑高运转的肾上腺素如潮水般退去。一股深入骨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疲惫感悄然袭来。
但是。
比这股生理疲惫更强烈的,是她胸腔里,那种近乎被彻底掏空后的、极致的虚无与平静。
就在这种沐浴在阳光下的平静之中,克洛伊清晰地感觉到了。
自己灵魂深处,某种曾经珍视的、属于半精灵骑士的柔软、天真、对个人武勇的盲目崇拜,以及对旧时代所谓“荣誉”的幻想……在这一刻,在目睹了六万人在工业枪炮下化为肉泥后。
彻底、永远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