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味道,是战报真实性最无可辩驳的物理凭证。它不是后方参谋部里用打字机吐出来的冰冷文字,它是从数百公里外、那个硝烟和残肢断臂还未冷透的战场上,被传令兵用命换回来的、带着地狱温度的答卷。
林曦的呼吸,在嗅到这股味道的瞬间,几乎完全停滞了。
她的视线就像是被最强力的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她那漆黑如墨的瞳孔,在极度的紧张中收缩到了针尖大小。端着茶杯的手指,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力,骨瓷杯壁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
然而,伊丽莎白并没有立刻接过信封。
这位高维文明的考官,慢条斯理地合上了手中的那本水彩画册,将它妥帖地放在桌角。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临近虚脱边缘的林曦。
伊丽莎白显得极其漫不经心,她缓缓地抬起手,从那繁复的蕾丝袖口里,抽出了一柄造型古朴、镶嵌着蓝宝石的纯银拆信刀。
“呲啦——”
纯银刀刃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划破牛皮纸封口的声音,在死寂的阳台上被无限地放大了。那声音,简直就像是直接在刮擦着林曦那根已经脆弱到极点的神经,每划一下,林曦的心脏就跟着狠狠地抽搐一下。
伊丽莎白这是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她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折磨林曦,她是在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慢动作,逼迫林曦将这一刻的煎熬、将这几十分钟里的无助,如同烙铁烫在皮肤上一样,死死地刻进灵魂里!
她要让林曦永远记住:只有靠自己人握着枪打赢的仗,才能带来真正的、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尊严!
终于,伊丽莎白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印着公国通讯密码的电报抄件,将它在眼前缓缓展开。
阿姨的目光在那张散着刺鼻油墨味和血腥味的纸页上飞扫过。
一秒。
两秒。
十秒。
伊丽莎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微笑,那张绝美的脸庞就像是一尊由万年玄冰雕刻而成的完美冰雕,透着一种视万物如刍狗的绝对冷酷。这是她作为这场“生死大考”主考官的最高职业素养,在没有消化完所有的战略数据之前,她绝不会流露出任何情绪的底牌。
但对于林曦来说。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得如同凝固的千年琥珀。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陷入沼泽般的粘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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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林曦能够依靠强大的理智和对战友的信任,在茶桌旁保持住那份“不干预”的定力;但在战报已经真真切切地送到眼前、答案即将在下一秒揭晓的这半分钟里,她之前所有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都在这种极致的悬念面前土崩瓦解。
足足过了半分钟。这半分钟,在林曦的感知里,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伊丽莎白才缓缓地抬起眼帘,将那双深邃如海的碧蓝色眼眸,投向了坐在对面、几乎连呼吸都要忘记的林曦。
随后,那尊万年不化的冰雕,融化了。
在伊丽莎白的嘴角,缓缓地、由内而外地,勾勒出了一抹真实的、充满着上位者绝对赞赏、满意,甚至带着一丝隐秘骄傲的优雅弧度。
“看来,小克洛和小奥莉她们,并没有辜负我们这番近乎残忍的用心。”
伊丽莎白伸出两根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指,夹着那张电报纸,将它顺着光滑的蕾丝桌布,轻轻地推到了林曦的面前。
这位总是冷嘲热讽的阿姨,此刻的声音里,竟破天荒地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长辈的温情:“这场考试,她们通过了。而且……”
伊丽莎白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宣告:
“这是一份,堪称完美的、满分答卷。”
“轰——”
伴随着伊丽莎白的这句话,那块自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死死悬挂在林曦灵魂深处、那万丈深渊之上的千钧巨石,在这一刻,终于失去了所有的绳索,轰然落地!
巨石砸碎了恐惧的屏障,激起了漫天如释重负的尘土。
最先涌上林曦心头的,并不是那种在电影里常见的、大仇得报后声嘶力竭的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仿佛瞬间抽空了她全身骨髓和肌肉里所有力气的虚脱感。
“当啷。”
林曦手中那个描金的骨瓷茶杯,终于无力地滑落,掉在茶托上,出清脆的撞击声,冰冷的茶水溅出了几滴。她整个人软倒在藤椅的靠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就像一个刚刚从深海里溺水被捞上来的人。
这种虚脱,是她作为“等待者”在这场残酷博弈中最真实的情感反应。她等了太久,精神紧绷了太久,在压力阀门被彻底打开的瞬间,她的生理机能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自我保护的宕机反应。
但这阵虚脱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
紧接着。
一股犹如地心最深处喷出的岩浆般炽热、滚烫的骄傲与自豪,从她的心底最深处,以不可阻挡之势疯狂地奔涌而上!这股热流瞬间冲开了她的泪腺,充斥了她的眼眶。
林曦的双手猛地撑住大理石桌面,眼眶通红地看着那张电报纸,嘴角不可遏制地上扬。
她们做到了!
没有依靠文明理事会那不讲道理的降维武力打击;没有等待华夏母亲那护短的偏爱与庇护;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刻,连她这个穿越者、这个知晓历史走向的“外挂”提供的临场指挥都没有依靠!
她们靠的是自己从王城废墟里爬起来、咬碎牙齿咽下血水的顽强意志!
靠的是在深夜里一笔一划、啃着那些晦涩难懂的现代科学与军事操典!
靠的是那些曾经在矿坑里被当作奴隶、在下城区被当成贱民,如今却穿上军装、端起步枪的公国子民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生锻造出的一副钢铁筋骨!
这实打实、没有任何水分的战绩,向整个异世界、甚至向这些高高在上的高维文明,无比响亮地证明了:
她们选择的那条道路,那条用唯物史观去解构神权、用工业革命去武装血肉的道路,虽然布满了荆棘、虽然走得满脚是血、无比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