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愤怒,不是向外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内爆。
她是在向着自己灵魂的最深处,极其冷静、极其决绝地埋入一颗延时引信。她在积蓄力量,她在等待。哪怕伤口感染,哪怕流血而亡,只要那颗引信没有被点燃,她就绝不会倒下。她所做的一切,只等待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那一刻。
这,就是林曦在这座死寂的城市里,看到的第一个幸存者标本。而这样的标本,此刻正以成千上万的数量,蛰伏在尼达威尔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正中央。
在那座刚刚被华夏法则之力强行修复了部分承重墙、勉强不再漏风的王座厅里,同样正在上演着一出沉默到了极点的残酷戏剧。
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这位失去了所有魔力、刚刚被华夏母亲赐予了“好朋友”身份的暗夜精灵女王,正端坐在那张冰冷坚硬的黑曜石王座上。
大厅外,传来了极其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她们回来了。
从满目疮痍的街道,从还在冒烟的废墟,从被红衫军清理出来的地狱边缘,甚至是从城外那些九死一生的战场上。
奥莉加的子民,她的战士,她的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视半兽人和人类如草芥的纯血姐妹们,正在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沉默地走进这座曾经象征着黑暗精灵最高权力的王座大厅。
大厅里没有点起火盆,只有透过高耸花窗洒进来的清冷月光,将她们残破的身影拉得极其凄长。
当她们跨过那扇已经破碎、只剩下半边门框的殿门时,端坐在王座上的奥莉加,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们的眼睛。
空洞。极其的空洞。
那是一种灵魂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真空地带。但是,如果奥莉加仔细凝视,就会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战栗。因为在那空洞的最底部,绝对不是失去了求生欲的虚无。那里填满的,是已经被绝对的零度彻底冻结的致命熔岩。那是比直接爆的愤怒更加深沉、更加不可逆转的杀意。
奥莉加的目光在剧烈地颤抖。她甚至不敢去直视,却又强迫自己必须看清每一个细节。
她看着她们身上的痕迹。
那些原本深褐色、犹如顶级绸缎般光滑、曾经被无数魔法药剂保养得完美无瑕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青、鞭痕、以及属于野兽的咬痕。
这些痕迹,就像是一张张极其残忍的活体地图,精准地标记着敌人在她们身上施加的耻辱坐标。每一处淤青,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天那场屠城中,她们经历了怎样暗无天日的绝望。
而那些被撕裂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水和某种令人作呕的体液的华丽衣衫和精美丝绸,此刻如同挂在折断旗杆上的战旗。它们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凄凉地飘摇,却又无声地宣告着:这具躯壳虽然被玷污了,但躯壳内那股属于黑暗精灵的意志,未曾被彻底征服。
没有声音。
整个王座厅里,聚集了数百名刚刚经历过人间地狱的女性,但却听不到一丝一毫啜泣的声音,更听不到任何哀嚎和抱怨。
她们不哭泣。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或者互相依偎着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极其麻木地、机械地把足以让人疯的痛苦硬生生地咽下去。
那种感觉,看着就让人感到窒息。就像是她们每个人都在干咽着一把又一把尖锐的碎玻璃。她们任由那些锋利的玻璃碴无情地割破自己的食道、刺穿自己的胃壁。鲜血在体内流淌,但她们却强忍着不吐出哪怕一口血沫。
因为,她们要让每一道流血的割伤,都变成折射着仇恨光芒的冰冷棱镜。这些棱镜在她们的灵魂深处交织、反射,最终汇聚成一股足以烧毁整个世界的恐怖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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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一幕,奥莉加那颗因为魔力枯竭而本就虚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然后毫无怜悯地狠狠揉碎。
生理上的痛楚甚至让她产生了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曾经极其天真地以为,失去了体内那浩瀚如海的魔力,失去了对这座王城的绝对统治权,甚至是在战斗中被迫向那未知的、粗暴的工业文明低头,签下那份耻辱的臣服契约……这就已经是一个女王所能经历的、最大的崩溃和绝望了。
她曾以为,“弱国无外交”的屈辱,就是她人生的谷底。
可是,直到现在。
直到她坐在这张冰冷的王座上,直面这些沉默的、干咽着碎玻璃的子民。直到她看着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般的复仇容器。
她才真正地懂了。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子民、自己曾经对着历代先王誓要庇护的姐妹,在自己的王城里,被一群受命于法西斯穿越者的畜生系统性地玷污、蹂躏、像牲口一样被屠宰;而她这个所谓的女王,却只能如同一个废物般瘫坐在王座上,除了等待高维文明的救援,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
这,才是那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王冠上,被凿出的最深、最致命的裂痕!
这,是任何高阶治愈魔法、任何华夏的基建赐福、甚至任何时光倒流的禁咒,都永远无法修复的灵魂伤疤!
这不是个人的屈辱,这是君主的罪感。是她那可笑的傲慢、是她过去对阶级矛盾的无视、是她对国防建设的儿戏,最终酿成了这杯毒酒。而现在,这杯毒酒,却是由她的子民替她一饮而尽。
奥莉加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黑曜石扶手之中,指尖渗出的鲜血顺着冰冷的石纹蜿蜒流下。她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撕心裂肺的罪恶感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的沉默中。
一阵沉重、极其不协调的金属摩擦与脚步声,从大厅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