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且布满划痕的橡木门被一双戴着上等牛皮手套的手粗暴地推开,紧接着,又被夹杂着煤灰的刺骨寒风狠狠地砸在门框上,出一声令人心脏皱缩的闷响。
拜伦带着那两名牵着地穴恶犬的重甲护卫,踩着傲慢的步伐离开了“黑钻酒馆”。那些畜生在跨出大门前,还回头冲着阴暗的大厅里龇了龇黄的獠牙,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充满威慑意味的嘶吼。
随着门缝彻底闭合,那股令人窒息的阶级压迫感和死亡威胁,才勉强从这个乌烟瘴气的空间里抽离了少许。
然而,大厅里并没有爆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人敢大声咒骂。整个酒馆重新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坟墓般的死寂。
只有那几盏劣质的鲸油灯,在穿堂风的吹拂下苟延残喘地摇曳着,将满地的狼藉和矿工们麻木的脸庞,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阴影。
“呼……哧……”
死寂之中,唯一清晰可闻的,是那个倒在碎木堆和血泊中的半精灵青年出的粗重喘息声。
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猎人打断了脊骨的孤狼。那道被镶铅牛皮鞭抽出来的恐怖伤口,正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而向外翻卷,暗红色的鲜血混合着地板上常年积累的黑色煤灰,在伤口边缘凝结成一种触目惊心的污泥。
周围坐着几十个身强力壮的矿工。他们中有人类、有矮人、甚至有曾经以团结着称的兽人。但此刻,他们都像是被施了某种定身咒,死死地端着手里那杯浑浊的劣质麦酒,目光机械地盯着油腻的桌面,或者干脆看向长满蜘蛛网的天花板。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走过去扶他一把。
甚至连酒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酒保,也只是默默地拿出一块黑的抹布,开始用力擦拭吧台,仿佛只要他不去看,那滩刺眼的鲜血就不存在。
在这个被“黑水公司”用金币和私兵构筑的独立王国里,同情心是一种比钻石还要昂贵的奢侈品。今天你敢去扶一个得罪了总管的刺头,明天你的名字就会从下井的名单上被划掉。在这个不挖矿就会饿死、离开镇子就会被荒野魔物吞噬的绝境里,闭上嘴巴、移开视线,是唯一能活下去的物理法则。
角落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旁。
老波顿依然保持着那种随时可以暴起杀人的肌肉紧绷状态,他那双老兵的眼睛,正在黑暗中如雷达般扫视着酒馆里的每一个潜在威胁。
安雅(安迪)的手还按在怀里那把掉漆的单管猎枪上。她咬着下唇,精灵特有的悲悯天性正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看着那个半精灵青年在血泊中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生理性痉挛,眼眶一阵热。
但她没有动。因为坐在她对面的林曦,还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林曦静静地坐在阴影里。那顶破旧的宽沿毡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深邃如渊的黑眸,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的手指已经停止了在粗陶水杯上的刮擦。
在刚才那长达数分钟的暴力与死寂的交替中,林曦的大脑深处,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一些画面。
她想起了维勒尼斯内城,想起了那个被伊丽莎白阿姨用魔法恒温的高级温室。
在那柔软的天鹅绒沙上,奥莉加曾经卸下所有的女王威仪,穿着慵懒的真丝睡衣,用那种带着玫瑰精油香气的暗影魔力,将她整个人霸道地圈禁在怀里。她能清晰地回忆起奥莉加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的重量,以及那丝丝缕缕缠绕在颈窝里的、带着温热呼吸的低语。
她也想起了克洛伊。那位在军事沙盘前永远冷酷无情、将生命视为冰冷数字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却会在每个深夜,用那双布满刀茧的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精准度,为她进行“战术理疗按摩”。克洛伊那带着枪油味的指尖,按压在她紧绷的脊背上时,那种透过皮肤直达灵魂的安全感。
还有华夏母亲亲手熬制的皮蛋瘦肉粥,罗慕拉在厨房里因为火候而出的暴躁咆哮,以及妹妹林乐乐在精神聊天室里嚼着卫龙辣条的清脆声响。
那个充满烟火气、充满醋意与羁绊、被名为“家”的温暖所填满的地方,与眼前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煤灰的绝望地狱,形成了何等惨烈的割裂!
林曦在心底出了一声无声的冷笑。
这就是她为什么必须来这里。这就是她为什么必须亲手撕开这层大理石的伪装。
她在王城里呕心沥血,用无数个通宵熬出来的法典,克洛伊在前线用士兵的生命换来的胜利,绝不是为了让一群旧时代的吸血鬼换上新时代的西装,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敲骨吸髓!
如果不能将这根深深扎入王国工业血管里的毒刺连根拔起,那她在王城里搭建的那个温暖的“家”,那份来之不易的微小幸福,迟早会被这股由底层绝望汇聚而成的怒火彻底反噬。
林曦的手指松开了那个已经变得温吞的陶土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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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安雅察觉到了林曦气息的细微变化,压低声音,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微弱气声询问道。
林曦没有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老波顿的靴子。
这是一个暗号。
老波顿那紧绷如铁的背部肌肉瞬间松弛了少许,但他的右手却更加隐蔽地扣住了腰间火枪的扳机。他调整了坐姿,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在林曦和酒馆大门之间,构筑起了一道物理意义上的防弹掩体。
林曦站起身。
在离开板凳的那一刻,属于“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席外交官”那股凌厉、冷酷且运筹帷幄的气场,被她如同脱下一件沉重的大衣般,彻底封存在了灵魂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名叫“卡尔弗特”的底层人类布商。
她抬起手,用沾着些许泥土的手背,用力拍了拍那件臃肿的大衣下摆,仿佛在拍打那些并不存在的煤灰。她的肩膀习惯性地往下垮塌了半寸,脊背微微佝偻,甚至连站立时的重心,都刻意偏移到了左腿上,营造出一种长年奔波而落下的关节旧疾的假象。
她弯下腰,用那双带着伪造冻疮的手,抓起了放在脚边的一个打满补丁的亚麻布袋,将其沉甸甸地甩在右肩上。
“踏……踏……”
林曦迈开脚步,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她刻意放重了脚步声。那双鞋底磨损严重、沾满泥浆的皮靴,踩在酒馆油腻黑的木地板上,出一阵带着拖沓感的闷响。
在死寂的酒馆里,这突兀的脚步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原本低垂着头的矿工们,纷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当他们看到林曦那身寒酸的打扮、那暗黄的肤色和那张贴满络腮胡的市侩脸庞时,眼神中的警惕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般的冷漠。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敢去触碰“黑水公司”霉头的人,下场只有一个——明天早上,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镇外的臭水沟里,连身上的内衣都会被扒得干干净净。
林曦仿佛对周围那些如同针尖般的目光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