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帆一把拉出隋莘的胳膊就要往出走。
林一帆:“好像有点……不合适。”
她还是不习惯说“贵”这个词。
隋莘一看林一帆的表情就明白了,她将手从林一帆魔爪中解放出来,快步走到老板面前,问道:“老板,刚才那件,就那件白的,150卖不卖?”
她居然自顾自地打了三折!
林一帆满怀钦佩,从隋莘身旁颤颤巍巍地露出头,去看老板的表情。
老板:“卖啊。”
林一帆嘴快,顺口说道:“真的?”
老板:“假的——你去问问别家150卖不卖。”
林一帆:“……”
她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缩到一旁。
家道中落只有四个字,落在人头上却如同四座山。
林一帆从小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是颗货真价实的掌上明珠,上学前,妈妈从来不叮嘱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只让女儿别委屈了自己,姥姥还能在旁边添油加醋:“要是有人打你,你就打回去,心里别怕,打进医院,姥姥给他赔!”
可等到资产缩水大半,老外婆自己气急攻心住了进医院,做孙女才发觉自己的无能为力来。
“有人欺负”的前提是“人”,可要是什么更虚无缥缈的东西,诸如时代,诸如命运,又能怎么办呢?
她终于明白,不是发生什么事都有人顶在她后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了十九年,只因靠着更高的天、更厚的地。
隋莘的手轻轻覆到了林一帆手腕处的衣料上,没说话,转头对老板道:“150差不多了,否则您还想往200卖?就那件的样子,这市场里头能找出30家都有一模一样的,我看看——这线头还在上面,谁知道漏不漏毛?上面挂着沾灰,卖不出去,还能等着给自己穿?”
她连珠炮般放了一梭子冷枪,林一帆不知不觉瞪圆了眼睛,她从来没见过隋莘这么……这么健谈的样子,可看一旁老板的表情,非但没生气,看着还挺高兴。
老板边理刚才客人试的衣服边笑着说:“不卖,小姑娘好利索嘴皮子,一上来砍我对半还多,这要卖了,我还怎么做生意?”
隋莘:“这要是不卖,才是不会做生意的。”
她话音刚落,拉着一旁呆若木鸡的林一帆就走,林一帆还没搞清楚怎么一会儿要走一会儿不走,被隋莘攥着的掌心浸出了汗,她恍恍惚惚,没注意到天花板上形形色色的衣裤,头顶的碎发丝被一排排布料一刷,齐齐因为静电飞了起来。
武侠小说里的市井江湖,原来就是这么着?
林一帆:“莘莘——”
隋莘一把捂住了林一帆的嘴。
林一帆:“……”
她还想说话,一张口,却鬼使神差地舔到了隋莘的掌心,这下两个人都一激灵,隋莘猛然松开了手,站桩一般立在狭窄的过道里。
身后的老板不明所以,还在高声吆喝:“哎——你俩过来,200,200行了吧?”
隋莘如梦初醒,倒退两步,转过身。
隋莘:“150,150不卖我们就走了。”
老板叹着气,一边叽里咕噜什么“150是成本价”,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羽绒服折了几折,下压排气,装进大纸袋里。
林一帆就这么拎着纸袋挤出了熙熙攘攘的批发市场,刚才那点插曲和微妙的自尊心很快被新奇盖过去,她一会儿就拨拉纸袋一回,心情显然很好。
隋莘也压下那点悸动,耐心说:“我以前经常上镇里的集,也卖,也买,一帆,进这种市场,就记着一件最要紧,没有哪件是非他不可的,就算再喜欢也不行,更不能教人看出来。”
林一帆重复:“喜欢,但不能教人看出来?”
隋莘点点头:“对,我应该提前和你说的,给忘了,幸亏你也没说什么,否则就一分也砍不下去了,特别是像你这样的……这样的……”
林一帆狐疑地看了看自己四周:“我什么样?”
隋莘一下忍不住笑了,她捏了捏林一帆的脸,没说完。
林一帆也不再纠结这么鸡皮蒜毛的小事,她下午还得去给陈承上课,只能不舍地将袋子递给隋莘:“行,那你先帮我带回去,我去上课,蓉儿不是今天出结果吗,我上课得静音听不见电话,你让她……或者就你,你记得给我发个短信,我还能偷瞄一眼。”
公卫中心中庭,午后难得的静谧中,爬山虎垂下光秃秃的枯藤,纱一样的阳光浸透树枝落在冷溶和汪明水的脸上。
两个人还像以往一样坐在一起,却一个比一个不对劲,冷溶想往一起贴,又不敢贴太近,汪明水从早晨开始就紧绷得像一根一拨就断的弓弦,恨不得一早去检验科杵着,冷溶好说歹说才让她打消了给人家当顶梁柱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