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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第7页)

“好的。”季云姝像抱小孩一样把参参一整个抱在怀里。

正式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季云姝和裴聿风并排坐在照相馆中间的红木长椅上。背景是一块深灰色的绒布幕布,头顶的灯光打得很柔和。裴聿风把花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花卷立刻在裴聿风的腿上蹲坐的端端正正,尾巴搭在爪子上,摆了一个标准的拍照姿势,像是从小就被训练过似的。参参则被季云姝紧紧抱在怀里,它没有像花卷那样放松,从季云姝的臂弯里露出一个小猫脑袋,爪子还死死勾住季云姝的裙子。

季云姝无奈:它怎么这么怕人?

“好,很好,别动——”摄影师把头埋在老式木制座机的黑布里,一只手举着镁光灯的遥控开关,另一只手扶着相机底座。镁光灯啪地闪了一下,画面定格在这一刻:季云姝坐在长椅右边,参参在听到摄影声响的时候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裴聿风坐在她左边,膝盖上蹲着花卷,花卷正抬起一只前爪在舔自己的鼻子;季云姝微微侧着头,嘴角翘着,脑袋往左偏了一点,轻轻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裴聿风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他的右手没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而是自然垂在身侧,手指扣在季云姝的指缝里。

第二张换了姿势,裴聿风站到季云姝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季云姝把两只猫都抱在自己怀里,花卷趴在她的左臂弯里,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参参不情不愿地被她抱在右臂弯里,两只前爪撑在她手腕上,身体微微后仰,表情非常不情愿。

第三张是季云姝要求的单独证件照,她和裴聿风各拍一张半身像,准备寄给王婉如和何秋霞,让她看看自己在这边的好气色。

裴聿风那张本来他不打算拍,季云姝说“你拍了我也好寄给妈,让她看看她女婿多精神”,他才在镜头前坐下来。他拍照的时候表情和他平时在营区听汇报时一模一样严肃、专注、不苟言笑。

摄影师把头从黑布里探出来,说了句“同志你稍微笑一下”,裴聿风嘴角动了动,效果甚微。季云姝在旁边冲他做了个鬼脸,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镁光灯啪地闪了一下,摄影师手疾眼快地按下了快门。

拍完照,摄影师说照片要一周后才能洗出来,让他们到时候来取。裴聿风付了定金,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又把两只猫分别装回猫笼里。

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季云姝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一半蓝的透亮一半却是漫上来的灰,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闷重。最重要的是风停了,完全停了,和平常那种微风习习的感觉完全不同。

季云姝从小在京市长大,见惯了北方的大风沙和暴雨,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天气——明明还是下午,一半的天色却暗得像夜晚将至。傍晚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丝风都没有,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怎么突然这么闷?刚才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有风呢。现在一点风都没有了,你看那棵树,叶子一动不动。”她把花卷的猫笼换了一只手,伸手扯了扯裴聿风的袖子。

裴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站在台阶上往远处海平面的方向看了几秒,转过身来,把参参的猫笼也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握住季云姝的手腕,“台风要来了,我本来以为还有两三天,现在看来可能比预测的更快。先回家,回去再跟你说。”

裴聿风的声音很平稳,但季云姝听出了他的紧迫感。他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大了不少,一只手拎着猫笼,另一只手拉着她快步往车站走。他没有跑,但那个速度已经是他能在公共场合表现出来的最紧急的状态了。

回程的班车上,季云姝看着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椰树的叶子开始在风中剧烈地摇摆——风已经起了。远处的海面上原本还平静的蓝也变成了一种不安的深灰色,海浪开始一排接一排地往岸边涌,浪头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班车司机显然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一路加速往部队驻地赶。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沉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回到家,裴聿风把两只猫笼拎进屋里,关好所有门窗,然后取出一个铁桶,将打了井水接满。他又从另一间卧室取出一个手电筒,检查了一遍手电筒的电池,把两盏煤油灯从柜子里拿出来擦干净灯罩,加满煤油,一盏放在卧室床头柜上,一盏放在楼下餐桌上。

季云姝帮他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部收进柜子里,把院子里的花盆搬进廊檐下码好。

刚收拾完,院门就被敲响了,声音很急促。裴聿风去开门,林团长站在门外,“聿风,防台风命令下来了,所有干部立刻到营区集合。这次台风比预测的更猛,气象站说是今年第一个超级强台风,司令让各团主官立刻到岗组织防台风,今晚所有人都在营区待命,不回宿舍。”

裴聿风点了下头,说:“知道了,马上就来。”

他关上门转过身,表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季云姝把他放到卧室的军装外套拿出来递到他手里。

裴聿风接过外套穿上,一边扣风纪扣一边用最快的语速给她交代注意事项,“我送你去黄姐那,超强台风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台风一般都要持续四五天,你们住一起有什么事也能相互照应。”

“这么严重吗?”季云姝听完,对裴聿风说,“那我带点食物去,总不好让黄姐一直照顾我。”

“好。”裴聿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袋子,把家里的米面、之前买了还没来得及吃的两斤五花肉装好,又让季云姝把赶海捡到的一篮子生蚝也提走。季云姝把两只猫分别装进猫笼里,裴聿风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拿着猫笼,季云姝跟在他身后,裴聿风送她去黄拍妹家。

从家门口到黄拍妹家只有几步路,但天色已经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椰子树弯成了弓形,树叶被撕下来卷到半空中,像无数只绿色的鸟在狂乱地翻飞。裴聿风把季云姝护在自己身后挡着风,走到黄拍妹家门口敲了门。

黄拍妹开门的时候脸色也有些发紧,但看到是他们俩就立刻镇定下来,接过袋子和两只猫笼就往屋里放,“裴副团长你放心,季同志在我这儿不会有事的,你自己注意安全。”

裴聿风点了下头,转过身面对季云姝。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她眉心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你第一次经历台风。不要害怕,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忙完了第一时间来接你,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听黄姐的话,门窗不要开,离玻璃远一点,我一会儿再送两桶干净的水过来。”裴聿风说完这句话,把手放下来,转身就回家提水。

黄拍妹家的水缸已经被灌满,裴聿风提过来了两桶干净的井水,还有两盏煤油灯和一些做好的还没吃完的猫饭。把一切安排妥当,他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营区方向去了。

季云姝站在黄拍妹家门口送裴聿风离开,看着他消失在坡道拐角处,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进黄拍妹的院子。

黄拍妹已经把门窗都加固好了,窗户外面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门缝用旧布条塞得密不透风。屋里点了两盏煤油灯,灯光昏黄但亮度不错。几个孩子挤在沙发上,小功小成难得没有打闹,安静地靠在一起看小人书;朵朵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坐在小板凳上,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但看到花卷从猫笼里探出脑袋来,她的眼睛就亮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花卷来了”。

李舒也带着妞妞来了,正帮黄拍妹把厨房里的碗筷往高处搬。柳爱敏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刚在家收拾好,刘明哲同样被紧急召回营区,让她找熟悉的家属一起住,她想到季云姝,结果发现她不在家,打听了在黄姐这里就也拎着一篮子菜和换洗衣服来了。

黄拍妹招呼大家不要慌,说她在岛上住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好多次台风了,只要门窗封得严实、储备的淡水和食物足够,就不会有事。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调,但在风声越来越大的夜晚里,这种平静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趁着台风还没来,黄拍妹先开火做了晚饭。她挽起袖子,把季云姝带来的五花肉切成块,和生蚝一起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蚝仔瘦肉粥,又炒了两个青菜,蒸了一锅山兰米饭。她说台风天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先吃顿好的才有力气。

晚饭在黄拍妹家的堂屋里铺开,煤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那锅蚝仔瘦肉粥煮得浓稠鲜香,生蚝的汁水融进了米汤里,五花肉被炖得酥烂,每一粒米都吸饱了肉汁和蚝汁,入口即化。

季云姝喝了两大碗,又就着炒青菜吃了半碗山兰米饭。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吃不下——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远处传来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声——但她发现自己确实很饿,而且黄拍妹做的饭实在太香了。

柳爱敏也吃了不少,她一边喝粥一边夸黄姐的手艺好,说以前没有吃过黄姐做的饭简直是遗憾中的遗憾。李舒在旁边说她每次来黄姐家蹭饭都要胖两斤,回去被林团长笑话。

气氛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松弛下来,几个大人在饭桌上说说笑笑,孩子们也放松了不少,小成甚至开始给妞妞讲他在小人书上看到的故事。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风声从远处的海面上呼啸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像是有无数只巨兽在天空中怒吼。雨也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整口大锅,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和窗户的木板上,发出密集而剧烈的撞击声。

朵朵吓得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黄拍妹身边,把脸埋进她怀里。黄拍妹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黎语的小调,调子柔柔的,但是安抚效果很好。小功小成也不看小人书了,兄弟俩挤在一起,小成用手捂住耳朵,小功把自己的手覆在弟弟的手上。

柳爱敏和季云姝睡在一起,两个人坐在靠墙的那张木床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上盖着黄拍妹拿来的一条旧毯子。花卷从猫笼里被放了出来,它难得有害怕的时候,缩在季云姝的肚子上团成了一个团。参参听到剧烈的声音,在猫笼里不敢出来,还时不时发出焦虑的叫声。

季云姝刚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知道是哪家的院墙被吹倒了,还是哪棵树被连根拔起。声音大得连地板都震动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黄拍妹伸手稳住灯座,说:“没事的,估计是外面什么东西倒了,等台风过后会清理的,别怕。”

季云姝对她露出一个理解的笑,柳爱敏是当地人,也早已习惯台风天气,她对季云姝说:“季同志,你要是不适应可以闭上眼睛早点睡,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种情况下季云姝哪睡得着,她现在是安全地在家里,但是裴聿风还在一线。屋外巨大的声响让她不由得担心起裴聿风的情况,也不知道他那里安不安全。台风和海浪是真的会把人卷走,季云姝非常担心裴聿风的身体。

黄拍妹似乎是看出了季云姝的担忧,她走过去坐在床边,安抚季云姝说:“别担心,他们当兵也会保护好自己的,就是灾后会忙一点,你要是紧张,家里还有点米糕,吃点甜的压压。”

“不用了,谢谢黄姐,我就是第一次经历,没经验,下次就好了。”见两个人都这么用心地安慰她,季云姝强挤出一个笑,“米糕留着给朵朵吃吧,这几天都出不去,咱们大人要照顾好小的。”

就在这时,又一道惊雷劈落,似乎是有树被折断,猛地朝窗户撞来。

花卷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尖叫一声从季云姝身边窜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毛刷。它的前爪下意识地挠了一下季云姝的手背,指甲在皮肤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参参则直接从床头跳下来,四只爪子抓着地板,身体压得极低,耳朵压成了飞机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它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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