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姝把通知单揣进兜里,把煮好的鸡胸肉捞出来放凉撕成细条拌进猫饭里,又给两只猫的食盆添满水,才骑上自行车去了邮局。
接线员把线路接通之后,话筒那头传来何秋霞的声音。何秋霞的语调和平时给她打电话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少见的、沉闷的疲惫。她先是照例问了季云姝身体怎么样,岛上热不热,最近有没有再犯贫血,又问裴聿风忙不忙。季云姝一一答了,说身体挺好的,岛上夏天是热但还能忍受,裴聿风最近营区里事情多但每天都能按时回家吃饭。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何秋霞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姝,前几天的报纸你看到了没有?梨子登了一封声明,说跟孟家断绝关系,跟养父母划清界限。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说她只是寄养在孟家的孩子,和孟家没有血缘关系,她本人和资本家没有任何瓜葛。妈看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说她何必呢?孟家养了她十九年,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是从小把她养大的人。你亲妈给她寄的翡翠首饰她倒是收了,转头就登报说跟人家没关系。妈不是不懂她的难处——何家是军人家庭,她要嫁过去,想撇清成分上的关系,这妈能理解。但撇清就撇清吧,私下不来往就是了,何必要登报?登了报,就是把事情做绝了,把你亲妈亲爸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你亲妈看到了没有?她那边还好吗?”何秋霞叹息着问。
季云姝低着头,狭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嘴张了张,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季云姝知道何秋霞非常心疼王婉如和孟广泽,同样为人父母,何秋霞大概想到了如果是自己养了十九年的孩子做出这种事,心里该有多寒。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何秋霞就算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能对她抱怨几句。
“她知道了。”季云姝轻声说,“家里最近出了很多事,大哥被下放了,大嫂刚生完孩子还在医院里,爸妈忙着处理大哥的事,梨子的声明他们应该也看到了,但没跟我提。可能是顾不上,也可能是不想让我跟着操心。”
何秋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叹了口气,“你亲妈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几面,但从你信里写的那些事来看,是个能扛事的人。能扛事是好事,但能扛事的人往往也最能忍。梨子这事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你有空多给她写写信,不用提梨子,就说说你岛上的日子,说说花卷和参参又干了什么调皮事,让她看看你的字,知道你过得好,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我知道,妈。我前几天刚给她写过信,说了春节赶海的事,还说了花卷又胖了一圈。她的回信里还说让我给它少吃点,不然跳不上院墙了。”季云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想起孟梨迫不及待向何家投诚,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妈,何家那边对孟梨好吗?”
“何家?何家现在对她好着呢。”何秋霞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讥诮,但很快又淡了下去,“何建军那孩子嘴甜,会哄人,何母也把她当亲闺女似的。她登了这封声明,何母更是扬眉吐气,要不是她拿着报纸过来找我,我都不知道这件事,不然我指定拦着她。何家人要是真的明事理,就不该让她这么做。算了,不说她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是啊,不说她了。”季云姝也轻轻叹了口气,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几分。
何秋霞在那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这些不愉快的话题都清出去,声音重新变得爽利起来:“小姝啊,妈打电话是想问你,你马上离开家就快一年了,今年跟不跟小裴回来探亲?你爸最近老念叨你,姥姥也想你了,上回我给她念你寄回来的信,姥姥听到你俩过得好,也高兴的不行。你哥今年在部队回不来,家里就剩我跟你爸两个人,冷清了不少。”
何秋霞对季云姝说了好多大院的新鲜事:“咱们院张干部家的闺女,就是你之前小学同学那个,上个月也出嫁了,本来说要办个婚礼的,但是现在不是大运动嘛,一切都从简了。王婶的闺女怀孕了,她去照顾她闺女去了,现在大院里连个跟我一起买菜的人都没有。你要是能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菜……今年的葡萄下来了,估计过一段时间就有新的葡萄干吃,你在岛上吃不到新鲜的葡萄,回来正好带点葡萄干过去……”
季云姝听着何秋霞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说起大院里的石榴树被鸟啄了,说起姥姥戴老花镜看照片,说起新蒜腌糖蒜……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何秋霞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比任何直白的想念都更让她鼻子发酸。
季云姝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竟然已经离开家已经八个月了,在岛上的生活太过惬意,她竟然忘了时间。
“这个我要问一下裴大哥,他今年的探亲假还没用,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他最近营区里忙,晚上我问问他,有结果了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您。他要是没空,我们就等他有空了再回去。”季云姝当即说。
何秋霞在那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季云姝熟悉的慈爱:“好好好,你问问他。他要是忙你也别勉强,现在这个情况你们在岛上还好点,岛上的人大都纯粹。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回来,我和你爸反正都没事儿,你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姥姥也一切都好,你让小裴放心。”
季云姝挂了电话回到家,裴聿风已经下班回来了。他换了便装,正蹲在院子里给花卷剪指甲。花卷被他翻过来按在膝盖上,四只爪子朝天,一脸生无可恋地喵喵叫着。参参蹲在旁边看热闹,绿眼睛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神色,还偷偷扒拉裴聿风的裤脚。
“妈打电话来了。”季云姝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何秋霞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然后双手托腮看着他,“她问咱们今年回不回去探亲。我算了一下,我离开家确实快一年了。你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就回去看看爸妈和姥姥?”
“今年的探亲假确实还没用。”裴聿风把剪下来的指甲碎屑扫进垃圾桶里,抬起头看着季云姝,“不过就算现在申请,审批加排船期,最早也要到八月才能动身。但今年七八月预测台风会比较多,每年七八九月都是台风最密集的时候,去年算是比较平静的一年。台风一来所有船只停航,有时候停两三天,有时候停一个星期,没人能提前预判。如果刚好赶上出发那几天有台风,就走不了了。”
季云姝点了点头:“那要是八月走不了,就等台风季过了再走?不过台风季什么时候结束?”
“一般要到十月。十月中旬出发的话,回到京市正好是秋天。”裴聿风把手擦干净,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你要是愿意,我们就等台风季过了再走,探亲假三十天,我们回去也能多住几天。”
“好,那就等秋天再回去。你不用着急请假,台风季别冒险,安全最重要。我明天打电话跟妈说一声,让她别惦记,等十月以后我们再回去,顺便给她带岛上的椰子糖和鱿鱼干。”季云姝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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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裴聿风点了一下头:“好。”
季云姝捧着茶杯坐在椅子上,花卷在她膝盖上打起了呼噜,参参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甩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猫,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大哥,我们是不是应该拍张照片寄回去?爸妈和姥姥还没见过我们在这边的样子,都一年了,我们除了结婚的时候拍了照,来这边还没拍过呢!”季云姝看着两只猫,补充说,“花卷和参参也长大了,以前抱在怀里还没手掌大,现在都快抱不动了。这个夏天不回去,就先拍张照片寄过去,让他们看看我们在这边过得怎么样,也看看两只猫长成什么样了。”
裴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季云姝,又看了看她膝盖上蜷成一个圆球的花卷和脚边高冷地甩着尾巴的参参,“大院没有照相馆,供销社也不提供照相服务。不过国营商场旁边有一家,休息日我们带花卷和参参一起去,拍了照顺便在商场买点东西。不过这两只猫从来没出过家属院,不知道会不会怕生。”
“花卷应该不怕,它见谁都蹭,参参可能会有点不适应,不过没关系,咱们把它俩抱紧,应该就跑不了。”季云姝把花卷从膝盖上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下,花卷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幸福地用舌头舔了舔鼻子,尾巴翘的老高。
“我去换两个竹编的笼子,把猫装进去带去。”裴聿风思索片刻就找到解决办法,“很多村民会用竹编笼子装鸡鸭,应该也能装猫。”
“好,这样可以!”笼子方便携带也方便手提,这样就不怕小猫受惊逃跑了。
休息日那天早上,季云姝是被花卷踩醒的。花卷坐在她胸口上,用一只前爪轻轻拍她的下巴,喵喵叫着催她起来。
季云姝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裴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楼下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轻响。
季云姝洗漱完下楼,裴聿风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一碟虾仁煎鸡蛋、一碟蚝烙煎饼,还有一杯晾好的红糖鸡蛋水。花卷和参参的食盆里也已经添满了猫饭,花卷正把头埋在盆里吧嗒吧嗒地吃,参参则蹲在窗台上,先用绿眼睛审视了一遍今天的猫饭,看到季云姝坐在桌边拿起筷子,才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开始进食。
吃完早饭,裴聿风把两只猫分别装进两个竹编猫笼里,还给猫笼里铺了一张旧床单裁下来的布料防止竹刺扎到小猫的脚。
花卷进了笼子也不闹,好奇地从笼门缝隙里伸出爪子扒拉裴聿风的手指。参参则完全相反——它蹲在笼子最深处,把自己缩成一个警惕的大海参,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抗议这种不尊重猫咪的绑架行为。
季云姝往笼子里塞了一小块它平时最喜欢的鸡胸肉,参参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用眼神表达不满。最后还是裴聿风从卧室里拿了一条季云姝平时盖的旧毯子盖在猫笼上面把光完全遮住,参参闻到熟悉的味道,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
从家属院到市区的班车摇晃了一个多小时。两只猫一路上表现也截然不同,花卷趴在笼门口,鼻子贴着缝隙使劲嗅外面的味道,偶尔发出一声好奇的短促叫声;参参则全程缩在笼子最深处,偶尔从毯子的缝隙里露出两只耳朵尖和一双警惕的绿眼睛。
季云姝把手伸进笼子里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参参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但依然靠近笼子的边缘。
到了照相馆,裴聿风拎着两只猫笼推开门。照相馆不大,门面只有一间屋子的宽度,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黑白肖像照作为样品,靠墙放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尺寸的相框和相册。
一个穿着灰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底片,看见他们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他看见裴聿风手里拎着两只猫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蹲下来隔着笼门端详花卷和参参。
“拍全家福啊?带猫来的我倒是头一回见。不过没事,猫只要不闹,拍出来比人还上相。能不能把它们放出来让我先跟它们熟悉一下?不然一会儿拍照的时候可能会紧张。”摄影师问。
季云姝蹲下来打开笼门。花卷立刻从笼子里钻出来,迈着猫步在照相馆里转了一圈,用尾巴蹭了蹭摄影师的裤腿,又去闻了闻墙角那盆绿萝,然后跳上一把空椅子,把自己盘成一个圆球,开始旁若无人地躺着了。
摄影师弯腰在花卷背上轻轻摸了一把,花卷立刻翻出肚皮,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摄影师笑着抽回手,连声说“你家这只三花真不怕生”。
参参则花了将近十分钟才从笼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它先是用绿眼睛把整个照相馆扫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门窗的位置和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然后才迈着猫步从笼子里走出来,蹲在季云姝脚边。摄影师靠近,参参非常警惕地窜进笼子,但它没有哈人,等摄影师走远了,它慢慢出来蹲在季云姝的脚边。
“它不咬人,就是比较警惕。”季云姝弯下腰把参参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挠它的后耳根。参参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身体依然绷得紧紧的,但没有挣扎。
“那这位女同志你把它抱紧,拍摄有灯光和声音,可能会吓到它。”摄影师不再靠近,嘱咐季云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