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馆长,”沈馆长抿了一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咱们这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谈工作,不谈其他。编目就编目,考证就考证,修复就修复。外面的天是晴是雨,与库房里的纸张无关。”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院子里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树:
“这些树,我来的那年才一人高,现在都快碰到屋檐了。我看着它们长了十八年,每年春天开花,秋天落叶,从不错时。档案库里的那些文字也是这样——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的那天,宫里档案房的小吏还在按部就班地给题本贴标签;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时,皇史宬的老太监锁好最后一道门,把钥匙吞进了肚子。”
“它们见证了一切,却对一切保持沉默。”
沈馆长转过头,目光平静,“这是我们该有的态度。”
何雨柱缓缓点头。他听懂了这番话的每一层意思。
下午,何雨柱在秦编研员的陪同下,开始系统地查看馆藏。
他们从最基础的“全宗”概念讲起——一个机构形成的全部档案就是一个全宗。
清代的内阁、军机处、内务府、各部院……每一个都留下了海量的文书。
“这是内阁大库档案,馆里的镇馆之宝。”
秦编研员打开一个特制的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用黄绫包裹的卷宗。
“题本、奏本、诏书、敕谕……清朝二百六十八年的政令,几乎都在这里了。”
他取出一卷,小心翼翼地解开绫带,展开。
纸色已经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是端正的馆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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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五年,江宁织造曹寅奏报江南雨水粮价事。看见下面的朱批了吗?‘知道了’三个字,是康熙御笔。”
何雨柱俯身细看。那三个红字潇洒凌厉,力透纸背。
三百多年前,一个皇帝在奏折上写下批语;
三百年后,这张纸静静地躺在这里,沉默地诉说着那个时代的片段。
“我们做的工作,”秦编研员轻声说,“就是把这样的碎片拼凑起来,让后来的人能看见完整的图案。不是为现在,是为将来。”
他们看了两个小时的档案。
何雨柱记了满满一本笔记——纸张类型、装帧形式、破损情况、整理进度。
秦编研员讲得细致,从如何辨别不同时期的公文用纸,到怎样从墨色变化判断文档的保存环境,知无不言。
四点钟,沈馆长来到编研部:“何馆长,第一天,早点回吧。熟悉工作不急在这一时。”
何雨柱看看墙上的挂钟——那还是民国时期的老钟,走起来有轻微的“咔嗒”声——确实该回家了。
他脱下工作服,仔细挂好,与同事们道别。
走出档案馆大门时,夕阳正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
朱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一院的宁静关在了里面。
前鼓苑胡同七号院的晚饭时间比平时稍晚一些,因为何雨柱回来得迟了。
堂屋里点了灯,八仙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
母亲特意蒸了鸡蛋羹,滑嫩嫩的,是阿满现在能吃的东西。
核桃和粟粟已经洗好了手,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眼睛却盯着爸爸带回来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爸爸,那里头是什么?”粟粟忍不住问。
何雨柱笑笑,从文件袋里拿出几样东西:
一本崭新的工作笔记本,一支馆里的钢笔,还有几张作废的档案目录卡片——背面是空白的,可以给孩子当草稿纸。
“哟,这纸好。”何其正拿起一张卡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厚实,吸墨。用来练字不错。”
刘艺菲给何雨柱盛了一碗汤:“新单位怎么样?”
“很安静。”何雨柱接过汤碗,热气氤氲着他的脸。
“同事都是老先生,整天和明清档案打交道。库房很大,都是金丝楠木的柜子,明朝留下来的。”
母亲给阿满喂了一小勺鸡蛋羹,点点头:“跟老东西打交道好,实在。纸啊墨啊,不会跟你耍心眼。”
“爸爸,”核桃仰起小脸,“档案是什么呀?”
何雨柱想了想,放下筷子:“档案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写的字,留到现在。就像爷爷给你做的那个小木马,你玩完了,收在柜子里,过很多年再拿出来,看见它,就能想起现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