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
沈墨没答话。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暗金片,轻轻搁在桌上。
暗金片触到桌面的刹那,那盏灰扑扑的铜灯灯芯忽然“噗”地一跳——没有火,没有风,灯芯自己燃起一点极小的、青白色的火苗。
火苗亮起的瞬间,铺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沈墨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听清了——那不是叹息。
那是有人在叫他。
“……墨儿。”
铜灯的火苗晃了晃。
掌台人死死盯着那枚暗金片,又死死盯着沈墨,脸上神色变了又变。良久,他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往外蹦:“她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这盏灯,半月前就该干了。”掌台人压低声音,“可前两日夜里,它忽然自己亮了起来——老夫守了它十几年,头一回见。还当是回光返照。如今看,她是拿最后一点魂力吊着这口气,在等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钉在沈墨脸上:“过了今夜子时,灯灭,魂散。你若想见她——就在今夜。”
话音未落,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两拨巡逻,是许多人正从四面八方朝这条街围拢过来。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沈墨脸色一变,霍然转头从门缝望出去——街口,一个穿灰白长袍、戴素白面具的人正一步一步朝“换梦铺”走来。他脚下没有影子。或者说,他的影子是暗红色的。
青天先生。
后巷枯井的阴影里,云潇看见了那道血红影子。她认得,雾隐谷外就是这道影子差点把沈墨的血一寸一寸抽干。她攥紧井沿,寒气凝了又散,散了又凝,终究没有冲出去。她信他,只是把身子又往井水的阴影里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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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掌台人低喝一声:“快!进灯!她只剩一口气了——你再不走,她这点魂就真被耗干了!”
沈墨没有犹豫。抓起桌上的铜灯和暗金片,转身就往铺子深处走。身后,青天先生的声音隔着整条街传过来,不疾不徐,像是早料到这一幕:
“沈家的孩子,你跑什么?老夫在这旧梦城,等了你半个月了。”
沈墨没有回头。
他捧着那盏铜灯,一头扎进铺子深处的黑暗里。身后,“换梦铺”的门被掌台人“咣当”一声关死,他的喘气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像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拿自己的命在替他挡这一扇门。
铜灯在沈墨掌心里安静地燃着。青白色的火苗一跳一跳。
灯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轻、更近,像有人隔着薄薄一层水贴着他耳朵说话——
“墨儿……往里走。别回头。娘在灯芯里头……等你。”
身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铺子门口。然后那扇被关死的门,在一声极轻的“吱呀”里自己开了——没有人推,门自己开的。
青天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隔着满室昏暗,清晰得像贴着他后脑勺:
“灯,是好灯。可你以为,躲进灯里,就躲得开老夫?”
沈墨没有回头。
他捧着那盏铜灯,朝着灯芯里那点青白的火苗,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青天先生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身影没入灯火,没有追。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沈家的血脉引出沈家的魂。如今魂亮了,人也到了,他只要守在灯外,等灯芯烧尽,便能将这一对母子,连魂带血,一并收下。
“去吧。”他低声说,“去跟你娘,见最后一面。”
沈墨没听见这句话。
他已经走进了灯里。
灯芯深处是一间小小的、点着青灯的屋子。屋子正中坐着一个素衣女子,低着头,手里缝着一件极小的衣裳——像是在给谁家的孩子赶制新衣。那衣裳缝了又拆,拆了又缝,领口磨得起毛,却始终没有一件能穿出门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望向他,愣了愣,然后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墨儿?”
沈墨站在灯影里,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这些年刀山火海闯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刻,他站在那盏青灯底下,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来了。”
素衣女子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她朝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地颤,像是想碰一碰他的脸,又怕这是一场醒得太快的梦。
“长这么大了。”她哽咽着,“比娘想的,还高。”
沈墨跪了下去。
那盏青灯的光笼着母子二人,在灯芯深处静静地亮着。
灯外是虎狼环伺的旧梦城。
灯里,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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