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沈墨说,“云潇跟我去。苏璎、夜枭、叶姑娘,在外面接应。”
“我留在城里帮不上忙,还会拖累你。”苏璎咬了咬唇,“可圣女的血脉……青天先生要的三样东西里有它。我若出现在城里——”
“所以你不进城。”沈墨打断她,“你在城外十里那座山神庙,跟老人他们一起。万一城里出事,你们往落星原方向撤,别回头。”
“那你呢?”云潇问,“万一出事呢?”
沈墨看了她一眼,半晌,嘴角扯了一下:“我娘在灯里等我。我总得,先见她一面。”
一行人赶到旧梦城外时,已经是第三天黄昏。
老人带着林风、雷猛在城外十里那间破山神庙里安顿下来。苏璎、夜枭和叶红鱼守在更外围的岔路口,约好了:三更一到,不见沈墨云潇出城,众人就各自散了,往落星原方向退,谁也别回头去救。
云潇没留在城外。
她说沈墨一个人进城,她不放心。旧梦城的地下水道,夜枭早年蹚过一趟,画过一张糙得不能再糙的地图——云潇捏着那张图,从护城河一处暗口钻了进去,一个人摸向旧梦台的后巷。
旧梦城比半个月前冷清得多。
城门多了两排黑甲卫,挨个盘查过往散修,搜身搜得连裤裆都不放过。城墙上每隔百步插一杆血色小旗,绣着血煞门的纹样,风一过,旗子“猎猎”地响,整座城都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沈墨混在一支赶集的商队里,低着头,缩着肩,活像个跑了半辈子江湖的老行商。脸上涂了一层褐草汁,颧骨贴了两块泥,眉毛压低了三分,乍一看跟半个月前在旧梦台大闹一场的少年判若两人。
蛰血经的“藏”字诀缓缓运转。锁血之后,他只剩这一门功夫,可反而练得比从前更纯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河水冲了万年的石头,棱角磨平了,气息也磨没了。守门的血煞门弟子扫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就滑开了。
一个灵气稀薄得像要断气的老行商,不值得多看一眼。
沈墨跟着商队进了城,拐两条巷子甩开尾巴,贴着墙根往北走。旧梦台的方位他记得——城北。
越往北,街上的血煞门弟子越多。到了旧梦台外那条街,沈墨的脚步慢了下来。
旧梦台还在。
那座白石圆台还是老样子,台面的符文里嵌着青灰的苔,台前那块木牌还立着——“入梦”两个字被雨水洗得白,木牌下那行小字还依稀可辨:“一梦一炷香,金银不论,命魂自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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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子四周却多了一圈人。不是守台的老修士——是十几个抱着刀剑的汉子,或蹲或站,把旧梦台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盘查,不搜身,就那么百无聊赖地守着,像一群蹲在洞口等耗子的猫。
沈墨的心往下沉了沉。
血煞门果然把旧梦台攥在了手里。守台的老修士们,一个都不在。
他停在街角,盯着那座台子看了很久。十几个汉子,化神到炼虚初期不等,以他如今锁血的状态,正面碰上任何一个都讨不了好。
可那盏灯不在台上。在守台人手里。守台人不在,灯就不在。
除非——守台人还在这附近。
沈墨的目光缓缓扫过旧梦台四周的巷子。街角卖糖人的老汉,墙根打盹的叫花子,半掩着门的茶棚……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旧梦台正对面,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写了三个字——“换梦铺”。
铺子门口坐着一个灰袍老修士,闭着眼靠在门框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布袋的系绳死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白,像攥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布袋——他在旧梦台见过,守台老修士腰间都挂着这种布袋,里头装着入梦的香、引梦的符。可这老人把布袋抱在怀里,攥得那样紧,绝不是随手一挂。
他正要抬脚走过去,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咸不淡的:
“小友,可是要换梦?”
沈墨猛地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青布衫洗得白,干瘦,看不出年纪,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离他不过三步远——可他居然毫无察觉。
“换梦铺,旧梦城的老字号了。”那人笑眯眯地说,“入梦是旧梦台的买卖,可梦跟梦不一样——有的梦,得用别人的梦来换。小友若是有想进去、又进不去的梦,不妨进铺子里坐坐。”
沈墨盯着他,没动。
那人也不催,只是笑,笑得眼角的褶子全堆了起来。
沈墨瞟了一眼那灰袍老修士——老修士依旧闭着眼,像睡着了。可沈墨方才分明看见,他搁在布袋上的手腕,轻轻抖了一下。像隔着十几年的光阴,认出了什么。
沈墨收回目光。“别看了。”身后那人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一丝笑意,“那布袋里装的是引魂香,守台人吃饭的家伙。你要找的东西,不在他怀里——在我铺子里。”
沈墨脚步一顿,跟着那人走进了“换梦铺”。
铺子里头很暗,只有一扇天窗漏下一线光,正好落在当中一张旧木桌上。桌上摆着一盏灯——铜的,灰扑扑的,看不出年代,灯油只剩薄薄一层,灯芯却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日日擦拭,夜夜不熄。
沈墨的目光落在灯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这盏灯,”掌台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容淡了几分,“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小友若是想换它——”他顿了顿,“怕是要拿命来换。”
“我不要它。”沈墨说,“我要进它里头那场梦。”
铺子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掌台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上下打量沈墨,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那场梦,十几年没人敢进了。进过的人,都没出来。”
“我出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