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磬来吃面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
午市过了一个时辰。最后两桌客人走了,碗筷收了,桌面擦了两遍。
小圆在门口擦最后一张桌子,阿菱在后厨热汤。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的火苗还有一点红光。
杏娘在柜台后面算账。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多了两百文。寿宴之后,新客人多了。她正拿笔在账本上画线,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她抬头。
李磬站在门口。
今天穿的是平时那件深绯色的官服。不是寿宴上那件月白色的。腰间没有坠玉,没有挂香囊。就是平时的样子。
他朝铺子里面看了一眼。没有别的客人了。
“还有面吗?“
“有。“杏娘把账本合上。“坐。“
李磬走进来,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坐下了。就是平时坐的位置。靠窗,能看到巷口。他坐下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杏娘注意到他今天走路比平时慢一点。不是累的那种慢,是在想事情的那种慢。步子匀,但间距短了。
她没有问。她进了后厨。
面是提前擀好的。她下了一碗,煮了两个滚,捞出来。浇了一勺骨头汤,码了两片卤肉,撒了一把葱花。
没有花椒。没有空间食材。就是最普通的一碗面。
骨头汤是早上熬的,熬了三个时辰,颜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
卤肉是昨天卤的,酱色的,切开来里面是粉的,烂而不散。
葱花是下午切的,新鲜的,绿的,撒在汤面上浮着。
她端出去,放在李磬面前。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边,用了两年多了,碗沿有一道小豁口。
李磬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了。
“寿宴上的面,比这碗好。“
杏娘站在桌子边上,没有走。她看着李磬。
“那是给郡主做的。“她说。“这碗是给你的。“
李磬停了筷子。
他抬起头,看了杏娘一眼。
杏娘没有躲。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围裙上还沾了一点面粉。她的眼睛很平,不是笑的,也不是冷的。就是平的。
李磬看了她两息。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杏娘没有走。她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下来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李磬吃面,杏娘坐着。
铺子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苗灭了,只剩一点余温。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巷子里有人喊“收衣服嘞“,远了就没了。
杏娘看着李磬吃面。他吃面的样子照旧,不快不慢,一筷子一筷子的,不发出声音。
汤喝一口,面吃一筷子,偶尔夹一片肉。他吃了两年多了,这个姿势没变过。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给他下面。那时候铺子刚开两个月,他穿着那件深绯色的官服,站在门口问“还有面吗“。她说有。他坐下来,吃了一碗,放下五文钱,走了。
两年多了。他还是坐那个位置。还是吃那碗面。还是放下钱就走。
不一样的地方也有。以前他吃完就走,不停留。现在他会坐一会儿。以前他不说话。现在他偶尔说一句“今天汤厚“或者“葱花多了“。
这些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也许是去年冬天。也许更早。她说不清。
她也不打算说清。有些东西,说不清的时候最好。说清了,反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