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做的面,跟外婆做的面是一个味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揉面的手法、调汤的分寸、切葱花的宽窄,跟外婆是一样的。
她没学过。她上辈子是餐厅管理者,不是厨师。这辈子这双手从小做惯了粗活,揉面擀皮比前世熟练,但这不是她学的,是这双手自己会的。
杏娘把一碗面端出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这双手是外婆带大的。外婆的手教过这双手。
她立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开着,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眼睛。
上辈子她管理后厨,看厨师做菜,自己不动手。这辈子她揉面、切葱、下面、浇汤,每一样都是这双手自己会的。
她一直以为是原主的肌肉记忆。
但原主七岁就被卖进了沈府。七岁之前的事,原主记不清。
七岁之前,是外婆带的。
杏娘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面,发了一会儿呆。
小圆在前面喊:“杏娘姐,三号桌的面好了没?“
“来了。“
她重新开了火,下面。
午市过了,客人走了。杏娘把碗筷洗了,桌子擦了,灶台抹了。
小圆走了之后,杏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巷子里有虫鸣,一声接一声。
她想了很久。
外婆不是一个人来的长安。
外婆在长安有人认识。有人记得她做的面的味道。
有人在她死后很多年,还会走进一家小面铺,点一碗素面,吃完多放两碗面钱,然后说一句“你外婆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
那个人是谁?
灰布衣衫,旧鞋,南边口音。不是长安本地人。
杏娘把手伸进围裙兜里,又摸到玉佩。
温的,跟平日一样了。
她攥了一下,松开。
外婆,你到底是谁?你在长安认识什么人?你从哪里来的?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杏娘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
最后一块门板装好之前,她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张望了一下。
巷子空了。什么人也没有。
她关了门,落了闩。
明早的门还是要开的,面还是要下的。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外婆的事,有活人记得。
杏娘站在后厨里,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玉佩。温的。跟平时一样。
捏了捏玉佩,松开手。
她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虫鸣一声接一声,从墙根底下一直叫到巷子尽头。
杏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外婆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这句话在黑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玉佩是温的。一凉一温,贴在脸上,贴在胸口。
攥着玉佩,攥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