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慈宁宫,汤家母女已经走了。
薛太后正倚在暖榻上,见他进来,便笑眯了眼,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旁,“你翻过年就二十三了,也该娶个媳妇了。”
她拍着外孙的手背,“昨儿你娘进宫,说看上了礼部黄侍郎家的二姑娘,还让哀家年前就给你赐婚。”
她不好说的是,阳和长公主让她直接赐婚,不必让上官如玉知晓。若被他事先知道,定会找出一百个理由来搅黄。
但薛太后终究没舍得那么做。她心疼这个外孙,不想硬塞一个他不喜欢的姑娘。
上官如玉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身,一揖到底,极其郑重道,“孙儿谢皇外祖母大恩,谢您没有直接下旨。”
他又笑嘻嘻地蹭过去,拉着她的袖子道,“那黄二姑娘孙儿见过,才十四岁,就是个黄毛小丫头。我娘说她灵动讨喜,她哪里讨喜了?
“整天围着我娘转,只会拍马屁。求皇外祖母千万莫赐婚,孙儿不喜欢。”
薛太后捏了捏他的手指头,“可你也不能一直不娶亲。你老实告诉哀家,是不是还惦记着永安?”
她顿了一下,又道,“她还有三个月就要嫁人了。”
上官如玉沉默了一瞬,垂着眼道:“孙儿没有惦记她。”
薛太后叹了口气,柔声道,“既然没有,那你就好好想想,到底想娶哪家的姑娘。你呀,不是说人家眼睛长在额顶上,就是说人家黄毛丫头。”
她又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哀家的外孙,只有咱们挑人家的。不管她眼睛长在哪里,只要你看上,哀家就赐婚。给你两个月时间,若到了日子你还没有主意,哀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上官如玉真怕她赐一个自己不喜欢,人家也不喜欢他的姑娘,说道,“外祖母万莫擅自赐婚,到了那时候,好歹告诉孙儿一声。”
薛太后眼睛转了转,说道,“刚刚汤夫人和汤六姑娘来了,啧啧,汤六姑娘经过永安的调养,不仅胎记淡了,人也俊俏了好些。”
顿了一下,又摇摇头,“不管如何俊俏,胎记还在,这个瑕疵是消除不了的。唉,可惜了了。”
上官如玉的心猛地一动,赶紧垂下眼皮敛去眼里的内容。
腊月十六,同济堂妇幼馆、溢生管的掌柜,及技术掌柜王婶和秦小大夫来了安仁宫。昨日水初晨去了医馆,看病从早忙到晚,没时间说其它事情。
他们汇报了今年的经营情况,及明年的规划,还拿来了帐簿。
妇幼堂一年就净挣八千多两银子,溢生官开业不久,也挣了四千多两。溢生馆挣的,主要是做医美的钱。
几人讨论了明年规划,银子分配,员工福利,太医院供奉等事宜,留几人吃完晌饭才送走。
腊月二十五,在水初晨惶惶不可终日时,阳和长公主派人给皇上、太后、太子、水初晨送了些东海的珍珠、珊瑚、鱼油等礼物——上官驸马昨日回京了。
水初晨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管结果如何,人总是安全的。她迫切想知道结果,也只得等时机。
二十七早上,皇上正与几位文臣在太极殿商议国事。太监跑进来禀报:“禀奏陛下,明国公求见。”
皇上抬起头:“宣。”
明国公眼睛红肿,官帽都是歪的。他一下跪倒在地,哭道:“陛下,臣母突发旧疾,人事不醒。臣欲请永安公主去诊病——臣母旧疾之前就是她治好的。”
建章帝唬了一跳,忙对一旁的太监道:“快去传永安,让她即刻去明国公府为长宁郡主诊病。”
他这么着急,一个是真心舍不得长宁郡主,一个是因为永安三月就要尚驸马。若长宁郡主仙逝,成婚时间又要往后推。
水初晨听说,心里高兴,知道应该是上官云起要见她。面上却严肃得紧,赶紧让芍药拎着医箱,带着芍药和汤涧等人去了明府。
到了老太君的卧房,老太太脸色苍白,闭眼躺在床上。水初晨诊了脉,心里有了底——老人家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轻微阳亢。
但她面上不显,眉头越拧越紧,沉吟许久,才语气沉重地开口:
“老太君脉象浮而无力,尺部沉细如丝。此乃阴精亏耗、阳无所附之象。五脏之精已不能上荣于脑,故神昏不识人;虚阳浮越于上,故面色苍白中隐隐泛红。
“若虚阳再脱,恐有中风之虞。当以神针引火归元,潜镇浮阳,再佐以汤药缓缓调补。老太君年事虽高,但若施以神针,尚能稳住一时。”
这话让屋里的老国公、明国公、明夫人几人面露喜色。
水初晨开始施针。她屏息凝神,将太阴神针缓缓刺入穴位,动作不疾不徐。
很快到了晌饭时候,明府总管及李嬷嬷把汤涧和芍药等人分别请去厢房吃饭。
门与小窗关得密不透风。
上官云起和明山月从净房走了出来,明老太太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上官云起人黑了,也瘦了,颧骨比走之前高了些,但精神很好,一双眸子明亮漆黑,像山间走了长路的人,虽然风尘仆仆,眼底却藏着洗净了的光。
上官云起抱了抱拳,笑道:“我幸不辱使命,见到了鬼道婆。她听了三皇子和长立的病状,说三皇子是中了阴伏蛊。”
水初晨心头一凛:“阴伏蛊?”
上官云起坐了下来,缓声道:“鬼道婆说,这东西并非寻常毒物,而是一种以蛊入药的秘术。炼蛊之人先将蛊种置于药末中,人服下时,蛊种便随之入体,潜伏于下焦经脉。
“初时如同清风入水,无迹可寻,甚至能令脉象较常人更为平和——这便是三皇子十三四岁之后脉象反而好转的缘故。
“待十年左右,蛊虫长成,便开始蚕食宗筋,伤及命根。初时不过力不从心,渐至不举,再往后……蛊虫老死之日,便是宿主精气枯竭之时。前后不过十五载。”
她还说,“这种蛊,一定是鬼哭婆给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