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步辇,帘子放下的那一瞬,水初晨脸上的温顺便像一层薄冰般无声地收尽了。
她已经知道,有人化妆成病人,去王婶和半夏那里打探过大姑师承何人。也有人假扮村民,在白马村四处旁敲侧击。
连上官如玉那个实心眼的家伙,也曾来问过她。
好在大姑除了对王婶说过,谁都不曾多说,连手札里也未落过一个字。
王婶嘴严,又得了嘱咐,自不会往外透露。
唉,上官云起已走了三个多月,既未回京,也不曾传回任何消息。
急人哪。
腊月十八,是汤南枝施最后一次针的日子。
她略施粉黛,前额那里又多匀了一层薄薄的粉,配上疏疏的刘海一遮,浑然看不出什么痕迹。
偶尔风把刘海吹开,露出底下那一点浅浅的粉,比她脸颊上的胭脂还要淡一点,不离近了看,压根察觉不出来。
汤夫人特意陪着她一道来了,奉上一百两金子、一架猫戏绣球的苏绣双面绣炕屏,以及两只前朝官窑出的粉瓷大花瓶。
汤夫人在水初晨面前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又携着另一份厚礼去了慈宁宫。
汤南枝留在安仁宫,给她施完最后一次针后,水初晨说了当初上官如玉的那番主意。
她没好说是上官如玉说的,只说是自己偶然想到的。
汤南枝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那个妆容,我想着都觉得美。”
水初晨将汤南枝拉到寝殿的妆镜台前坐下,又把胭脂画笔一色摆开。她字写得极好,画却不算顶好,好在这点花钿功夫并不需多深功底,不过是铺色与勾勒的功夫。
丫头替汤南枝在刘海上抹了一层厚厚的桂花油,将刘海抿上去,露出整片光洁的前额。
水初晨拿笔尖挑了胭脂与白粉,细细调成一种极柔的粉色。
她先以淡粉打底,铺出花形轮廓,再用稍深一分的胭脂勾出花蕊与瓣尖的转折。
左眉上方,一朵斜斜盛开的小兰花沿着胎记边缘舒展开来,花瓣朝外舒展,正好把最后一点痕迹收进花心。
眉心则是一朵完整的花,花瓣由浅粉过渡到蕊心的一点朱红,端端正正,像是天然生在额上的一朵春兰。
右眉上方只飘着两片极轻的花瓣,像是风从左面吹来,把余韵带去了另一侧。
汤南枝抬眸望向镜中,怔住了。
那枚印记已浑然融进花钿里,整道妆饰疏密有致,彼此呼应,既不繁复压人,也不单薄寡淡,衬得眉眼越发精致,肌肤越发柔和,像是三月阳春里被风拂过的枝头,连那一身气韵都被它轻轻托了起来。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没动,眼里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屋里的芍药和汤涧也发出轻轻的惊讶声。
许久,她才站起身,端端正正给水初晨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轻轻发颤,“永安公主,有了您,我的将来才有春天。”
水初晨看着那枝兰花,像是看一幅自己精心完成的作品,笑道,“你再去做一枚成形的花钿,得空了自己画,没空了贴上便是。还可以描桃花、梅花。”
汤南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又低头去看镜中的自己。
水初晨出着主意,“先遮起来,以后选个重要场合再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