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案的两方,一个是本地名流,另一个是魔教妖邪,这桩案子自然不能等闲处理。
当天晚上,县令董幼兴在私宅摆酒,双方都到了,却有小童跑来说后院有事。董幼兴借故而去,临走前特意安排两位入座品茶,颇有私下调解的意味。
梁桥带了四个魁梧剽悍的侍卫,往门口一戳,唬得上菜伺候的仆人不敢抬头。
“梁老弟,何必如此呢?”沈公端起茶碗悠悠然品味香气:“我是老朽了,难免迂腐不通人情。可我毕竟是你的前辈,在魔教打滚半辈子,挣下这片家业,全身而退,未来也可以得个善终,我也不是一无是处。”
茶杯是薄胎青瓷,滚开的水刚刚倒进去,热力很快透出来,他却能够将茶杯置于掌心,久久不动,是在炫耀。
眼前这位,除了是名家富贵公,还是魔教的堂主,看他敢单刀赴会,便知今晚仅凭四个侍卫是无法简单粗暴的达成目的的。
若拼武力,梁桥还是有底牌的。
“是已故沈公子留在魔教,才换来了沈公如今的安稳,并非是众人听闻的那样,是沈公离去之前,向主上请旨加恩,对吧?”
既然你这么问了,可见你不知道,既然你不知道,为何我要告诉给你听?
沈公摇摇头,没那么多猫腻,我就是恋栈权位,给儿子铺一条路,也是人之常情啊。
可是这件事,上头都没说什么,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人上下跳脚,真的很难让人理解。
你图什么呢?
“据我所知,庄首座似乎并未明确反对,所有种种,难道不是梁护法一个人的主张?”
“在下的确是金石司庄首座麾下,所有种种,是我一个人的考虑没错。自然了,我若说我是为沈公着想,你定然不信,就当我是为首座大人周全吧。”
原来是在担心庄首座一时考虑不到那么周全,这件事过后会成为一个过错,在他显出颓势的时候,被人翻起旧案。
“梁护法,你也未免太小心了吧?”
“前辈可愿意替在下讲解魔教的规矩吗?”
谁管你?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梁桥拿出一张已经写好的文书,只要沈公签下大名,这件事情就此罢了。我马上就走,再也不烦你。
文书上的内容便是沈公自请将还未出世的孙儿留在魔教,请求魔教教养他,直至成人。
签一个名字多容易啊,你要是不愿意,直接把你按在这里,这点忙,想必某些人还是愿意帮的。
沈公只是看了一眼,将文书推开。
“你来魔教应该有一段日子了,我讲一个人你可知道?”
沈公放下茶杯,笑盈盈看着他。
“勾役司沈白柳。”
沈白柳,沈公,当时无心的一句调侃,却不想二人真的有关联。
这两位,前者是后者的徒弟,也可以说是养女,二者武功技艺一脉相承,最拿得出手的,便是一招易容术。
因此说,在公堂之上,当沈公看见他那个慷慨激昂告状的儿媳妇,一眼就看穿了很多东西。是徒弟,就不能带走了,是儿子,留下他一人保住全家,也是没有办法。
但孙儿,还要让他继续走祖父和父亲的老路吗?
“事情到这个地步了,我可以让一步,我的儿媳可以还家,我也不会逼她做什么。而那个身怀有孕的侍女,我也可以接她入门,让她享有妾室的名分。小孩子还是离魔教远一些为好,将来他长大成人,不会有人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因何而死,他的祖父又曾经做什么营生,他只不过是扬州地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平头小百姓。”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可以满意了吧?
“魔教的规矩,一人入教,全家皆是门徒,孩儿的去留,恐怕沈公做不得主。”
沈公听了也不急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这是我的事情,不劳你操心。”
沈公立刻转了个话题。
“你要明白,董县令是新官上任,初来乍到,还是应当有一些地方势力的支持。”
一句话切中梁桥的死穴。
“他不贪钱,他很聪明,是还没有到他摸钱的时候。至于你,也是一样。”
沈公抿一口茶,笑眯眯看着梁桥。
“要人没人,要权没权,护法的职位,最让人艳羡的,不过就是见官不跪,和你如今所倚仗的秀才功名一样,说穿了,虚名而已。”
踏过了士族的门槛,却也只是两手空空地站在门槛边,三千繁华世界,你只能看看。
“魔教为何没有护法,那是因为曾经的护法选择了更为实际的道路。你背靠庄首座,自然前途光明,有了合适的时机,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如果是在牌桌上,那么梁桥就是推倒的明牌,连底裤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也终于明白了,沈白柳选在这个时机过来,她是来帮忙的。
只不过,她帮的谁人的忙,很不一定啊。
“沈公既然如此宽容,在下无话可说。”
梁桥起身,恭敬行礼。
“职责在身,多有冒犯,还请沈公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