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在天子脚下,从前的恩荫只及族中子弟,何时连这种七拐八拐的门路都能当官了。”皇上呼哧喘着粗气,“就按你说的办,不必给他们留什么情面,一锅端了才好。”
雾盈称是。
她回去后与小桃简单收拾了行囊,将小和托付给沈蝶衣,然后换了身叫小桃看着目瞪口呆的衣裳。
白色圆领袍,内衬绫罗,外套织金襴衫,头戴软脚幞头,脚蹬乌皮靴,活脱脱一个商贾打扮。
只因为她清瘦,反而衬得整个人芝兰玉树,仙姿出尘。
雾盈手里还拿了把象牙泥金玛瑙坠折扇,这可是皇上赏赐给柳潇然的,被她好说歹说借了来。她冲小桃轻佻一笑:“可还像?”
小桃看呆了:“像,太像了。”
她家姑娘扮什么都像!连那沐云班的戏子都得甘拜下风!
小桃随即也按照雾盈的吩咐换了身小厮的行头,雾盈再三叮嘱,在外头一定得叫自己“公子”,万万不可露了马脚。
说罢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踏上了去南丰县的路。
小桃很忐忑,特地压低了声音:“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万一有危险……”
她家姑娘干的事她都看在眼里,没有一件不叫那些人恨得咬牙切齿,她真怕姑娘出了皇宫就被人悄无声息地杀了。
雾盈靠在车厢上,懒洋洋地啃了口胡饼:“放心,你家姑娘命大,这不是被人射了一箭都能活得好好的吗?”
小桃想了想,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遂放心下来。
不过雾盈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躲过那一箭并非只是侥幸,冥冥之中自有人为。
这回的任务,说重也不重,说轻也不轻。
事情得从八月十一雾盈要去柳府赴宴那日说起。
她去柳府路上,有个乞儿悄悄给她塞了封信,雾盈没声张,自己偷偷看完了,越看越觉得这里头的水深。
信没署名,只说自己是南丰县县衙的官员,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县令却老是延迟俸禄,他母亲得病没钱买药,硬生生拖死了。
雾盈一来觉得官员俸禄没几个钱,县令不至于贪图这蝇头小利,二来他又不是眛下了不给,而是延迟,这里头的猫腻可就大了。
正巧太子出事的那几个庄子就在南丰县,雾盈当时便觉得这南丰县县令不清白,少说也是包庇太子在他的地界上胡作非为——不过不包庇又能如何呢?那可是太子。
“姑娘,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小桃好奇道。
雾盈弯了唇角:“小桃,你既然是瀛洲人,我便考考你,南丰县有什么最出名?”
小桃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甄记的棋子烧饼?还是明月楼的羊肉毕罗?要么就是春祥斋的乳糖真雪!”
雾盈用折扇敲了敲她的头顶,心情难得轻松:“你脑子里除了吃的,还有别的么?”
“有,”小桃信誓旦旦,“我心里有姑娘您呢。”
“就会贫嘴。”雾盈抿唇一笑,“你知道藕花楼的青杏姑娘么?”
“知道,头牌娘子嘛。”小桃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姑娘说她做什么?”
“她就是南丰县人,而且不光她,还有露华阁的梨枝姑娘也是。”雾盈合了眼,“南丰县最出名的是美人。”
小桃恍然大悟:“所以姑娘我们是要……”
雾盈伸出食指抵在她的唇上,眸如点漆:“嘘,不可说。”
小桃抓了一把头:“姑娘为何要自己干这种事,找柳大人来帮忙不成么?”
“他有他的事。”雾盈没具体回答,只道,“能自己干的,还是别麻烦旁人的好。”
小桃看着雾盈,她时常觉得看不透自家姑娘。她总是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温柔可亲的、端庄大方的、八面玲珑的、咄咄逼人的……哪个都是她,哪个又都不是她,她可以随心所欲自由变换着自己的面孔,没人能看透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可在这一刻,小桃确定她有一颗无比柔软又脆弱的灵魂。
仿佛就从她收了自己那天起,小桃就知道她做不来彻头彻尾的恶人。无论使出什么手段,她都是真正心系苍生的人。
可惜神佛只知渡人,不知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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