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暗掉第七天,灰烬走了第一条路。
他不走回门那边,也不去蓝树,就从大树底下动身,顺着树根分叉的一道浅坑往南走。
走了很长一段。
他没带东西,也没告诉谁要去哪,就是走。
走的很慢,一步踩实了,才抬起另一条腿。脚下是皲裂的硬土,缝里钻出些干瘦的草,叶子边都卷了,在风里打着摆子。他没停,天色擦黑才掉头,走回大树底下。
根还在,圆小人睡熟了。泥坐在树根边上,辰也靠着树干,怀里空着,没有石头。
第二天,他又走了。
换了个方向,往东。
第三天,往西。
没走到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他脑子里记下了几样东西。东边的土里埋着一截森白的断根,是骨头。西边的风里有清冽的水汽,从很远的水边吹来的。南边草丛里有段旧绳子,晒的白。
他回来,在树根分叉那截须尖旁边坐下。手在地面上碰了碰,那截须尖还在。一根没完全缩回去的线头,等着他来收尾。
他没收。
只是确认,它还在。
辰看着他的背影,没问话。灰烬跨过门框,走到蓝树根跟前。那棵芽没了,可蓝树根须的空隙里,长出几片顶小的叶子。颜色比蓝树要浅,歪着头朝南。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叶子。入手是沁凉的,很光滑,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那种滑。他站起来,穿过已经不光的门框,回到大树底下。
根抱着圆小人过来。圆小人手里没拿树皮,他伸着手,掌心向上,里面是一片干透的绿。
灰烬接过来,看了很久。
一片碎掉的叶脉,又或是一小截晒干的细根。
灰烬把手伸进土里,指头全插了进去。没摸到硬石块,只有一层正在变软的土。
他抬头看了眼南边。风从那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水,有土,还有一段河床在远处慢慢干涸的气味。
他没站起来,就那么弯着腰,把另一只手也插进土里。
辰在他身后不远,远远看着他的后背,又看看门框,开口说:“那道门还在。”
灰烬没抬头。
“嗯。”
辰安静了一会儿。
“它不是门了。就是个框。穿过去,那边的树跟这边的树,分不清了。”
灰烬没问“那它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截须尖,它还在,一根钉子,一个记号。
他捏了捏手心最后一点土,让它们从指缝漏回地里,再不去看蓝树。
根正把睡着的圆小人放下,让他侧躺在树根边的落叶堆里。他自己则在不远处坐下,看着灰烬的手。他什么都不问,只是确认灰烬的手是暖的,呼吸是匀的,确认他只是累了一天,正在慢慢松劲。
泥也坐过来了,没出声,把一截细根放在他跟灰烬中间的地上。
他没解释那是什么。辰看了一眼,也没接话。
灰烬伸出手,碰了碰那截细根。比拇指长点,末梢分了岔,一段没走完的路,等着下一段路来接上。
他站起来,没再走。
顺着树干滑坐下去,靠着,像是终于走完了最后一趟。
风还在吹。
云层又散开些,天更高了。
灰烬闭上眼。那些细根,须尖,新叶跟旧木,都在同一个温度里,在不同的土层深处各自往前钻。
它们没连成一片。
但它们之间,没东西再挡着了。
走过的路就在那里,是一道不光的门,是一截干涸的河床,也是圆小人手心里,那块已经焐不热的树皮。
它们走完了。
痕迹还在。
他身后有棵树,树根分叉处有截须尖。底下有另一条更长的根,接住了它。
没光。
但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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