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是第二天早上彻底暗下来的。
灰烬醒来的时候,人还坐在那,正对着门的方向。他看了一夜的光,正一点点收拢,最后缩成一根细线,彻底不见了。
光没有熄灭,是变薄了,薄到快要看不见,跟冬夜里最后一点余温似的,从他眼睛里退了出去。
灰烬站起身,走到门框前。
蓝树跟青苔都还在,可那道分开两个地方的光不在了。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门框,一股清凉的石头触感。
没有光,也没有暖意。
辰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垂在身侧,有点突兀。
他看了眼那道暗淡的门框。
“走完了。”
“还在,”灰烬说,“不亮了。”
辰没反驳,看看蓝树那边,又看看大树这边。
“够本了。”
灰烬走回大树底下坐好,能感觉到那截须尖还在老地方——树根分叉的地方伸着,末梢微微卷曲。他伸手碰了一下,是温热的,有点太阳晒过的暖意,又有点被谁刚握过的温度。
他缩回手,没再碰。
上午,根抱着圆小人走到门框前。
圆小人伸出手,摸了下门框。石头的表面已经不暖了,凉意更重了些,是被水冲刷了很久的河石,再没了自己的温度。他缩回手,看看自己的指尖。
“它还在,不给我们开门了。”
根没纠正他,抱着他走回树下。
跟着也过来了,挨着灰烬站着,没问门的事,开口是另一件。
“那棵芽,过来了。”
灰烬点头。
“嗯,过来了。”
跟着安静了一会,又问:“还长吗?”
灰烬想了想:“也许。不过它得先长根,根扎稳了,叶子才会出来。”
跟着点点头,转身走回小树底下坐下,不问了。
下午,灰烬又走到那截须尖前面。
他蹲下,盯着它看。须尖的末端已经开始硬,卷成一个将要闭合的圈。它不往前伸了,好像做完了自己的事,准备缩回土里,不再找什么了。
辰也过来了,站在灰烬身后,看着那截须尖。
“不长了。”
灰烬点头:“嗯,它找到了。”
辰沉默了片刻。
“那它以后干啥?”
灰烬的视线落在须尖上。
“留下来,变成树根的一部分,继续长,但不会再往别处去了。它会就在这个位置慢慢变粗变老,跟树根长成一体,往后,就没人再记得它是从另一棵树的根上长过来的了。”
辰没再问,走回树下坐着,没再出声。
傍晚,风又起来了。
风从那道暗下来的门框里穿过,没颜色,也没温度,很轻的一阵。灰烬坐在大树下,闭着眼。风擦过他身子,又吹过那截须尖,吹过根怀里的圆小人,吹过辰空着的手,吹过泥身边的种子。风吹过了每个人的头跟衣角,一直往前。
那道门没再亮起来,也不再是阻碍,成了一道界线。一道立在土里的旧墙,就那么站着,不再隔开谁了。
灰烬站起身,走到小树后头那片土前。
土上没有落叶,也没了银线,就一道浅浅的印子,被什么东西压过,或者穿过,现在这痕迹也不再需要了。
他蹲下,用手把那道印子抹平,站起来,走回大树下。
天色沉下来,夜色却比之前任何一晚都轻。
风还在吹,穿过不光的门框,穿过树根的分叉,穿过那截须尖,穿过小树,穿过圆小人摊开的手掌。
风一直在,不往哪儿去,就在这里,刚好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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