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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孤注一掷(第1页)

李振邦两眼冒光地拉着阿荣从青丝缘门口出来,那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有人在厨房里喊“最后一份烧鹅腿要被人抢了”。阿荣被他拽着走,脚底下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嘴里“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李振邦的力道带了出去。

暮色从屯门公路的方向漫过来,把路边那排老榕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铺在人行道上,斑驳得像一张被撕碎又拼回去的旧报纸。微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码头柴油机的余味,然后在这两股味道之间,挤进来第三种味道——一股卤汁的焦甜香,浓得像有人把一整锅卤水端到你面前,蒸汽扑在你脸上,赶都赶不走。

李振邦吸了吸鼻子,鼻翼翕动了两下,脚下又快了两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滑稽,身子前倾,脖子往前探着,两只手还在身侧微微张开,像一只在嗅到了食物味道之后失去了平衡感的鹅。阿荣被他拉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已经先一步落在了那个车仔档上,然后他就觉得这画面有点不对。

冼景灏正在店里对着镜子研究自己刚剪的鬓角,剪刀还夹在手指间,指尖抵着鬓角的位置比了又比,总觉得左边比右边短了那么半厘米。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俩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玻璃门外,动作急得像是有人在后面撵他们,跑出去的时候阿荣还差点撞翻门口那把折叠椅。

他把剪刀往台面上一搁,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去,一边追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俩人刚才还在店里慢悠悠地聊天,一个看书一个擦剪刀,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跟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似的往外跑?有好事不带自己?这能忍?他脚步飞快地跟了上去,连围裙都没解,腰后面的系带在晚风里飘了两下。

他追到车仔档跟前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李振邦的背影,第二眼看到的是阿荣那张茫然的脸,第三眼才落在摊位后面那个小姑娘身上。然后他就发现这画面不太对劲。

李振邦站在摊位前面,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目光在那排摆得整整齐齐的搪瓷盆之间来回扫,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看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他两手叉着腰,身子微微前倾,视线从左边那盆牛杂移到中间那锅鱼蛋,又从中间那锅鱼蛋移到右边那盆卤得油光发亮的猪蹄上,再往旁边一扫,还有一锅碗仔翅正冒着黏稠的热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用那股吞咽的动作替自己把每一盆都先尝过一遍。他的手指在叉腰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敲的是他自己的皮带扣,发出一种闷闷的、带着节奏的响,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一面蒙了皮的鼓。

摆摊的小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辫梢搭在肩膀上,发尾系着两根洗得发白的红头绳,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轻轻飘着。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两寸的位置,露出一截被灶火烤得微微发红的小臂,手边搁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天龙八部》,书脊已经裂开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缠过一道,封面上那个仗剑而行的人影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油亮亮的,边角处几乎能照出人影来。

她一只手搭在那本小说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竹签,竹签上还串着半颗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鱼蛋。可她的目光压根没落在手里的竹签上,也没落在面前那锅正在翻滚的鱼蛋上,更没落在旁边那几个已经站了一会儿的顾客身上。她两只眼睛瞪得又圆又亮,直勾勾地盯着李振邦的脸看,像是一只猫盯着一条它已经守了大半个下午终于等到经过的鱼,尾巴在身后摆着,但身子一动不动,生怕多动一下那条鱼就拐进另一条巷子。

阿荣站在李振邦侧后方,目光在那小姑娘和李振邦之间来回转了两遍,又转了两遍,眉毛越拧越高,最后干脆把嘴也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了一出他没有买票入场的戏,连幕间休息都没看懂。他注意到那小姑娘的目光焦点非常精准地钉在李振邦鼻梁和下巴之间的那条中线上,跟着李振邦微微转头的动作同步平移,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的视线拴在一起。

冼景灏在阿荣身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手指捏着那块布料往回拽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摊位边上那俩人听见:“喂!什么情况?”他问完还嫌不够,又用眼神朝小姑娘和李振邦的方向分别扫了一下,下巴往那个方向点了点,点得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像一只正在啄米的麻雀。他的眼睛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的速度比阿荣快了一倍,像是恨不得把整个画面拆成一帧一帧的来看,找出里面藏着的线索。

阿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也没松开,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含糊,像是被问到一道他根本没读过的题。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蹭掉掌心里那层薄汗。

李振邦愁眉不展,倒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情况。他就是过来之前以为这摊位只卖牛杂和鱼丸,那玩意儿按他的饭量来上三五碗也就是当个零嘴儿,连牙缝都塞不满,回头还得去俊记补一顿正餐。结果走近了一看,除了鱼丸和牛杂,还有卤猪蹄和碗仔翅。

猪蹄卤得红亮亮、油汪汪的,皮面在灯下反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蹄筋从肉皮下面凸出来,软糯里透着一股筋道,筷子一戳就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还会带出一丝黏稠的胶质,在灯下拉成一道细长的亮线。

碗仔翅那边更不用说了,浓稠的汤底勾着薄芡,肉丝、木耳丝、蛋花在汤里沉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星,热气从锅沿冒出来,在暮色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被风扯散了又聚拢。这两样东西一加进来,他脑子里那道原本简单的选择题就从“吃几碗”变成了“先吃哪样、每样吃多少、要不要每样都点一份试一遍”。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一条直路上突然推进了一个岔路口,每条岔路都通向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方向,而每一条路上还都铺着一层他暂时想不出拒绝理由的香味。

但那位小姑娘瞪着俩眼盯着李振邦看,这事儿就另有说法了。

她叫端木慧颖,祖籍山东临清。

她爹叫端木庆山,是个拳师。早年在临清也算大户人家,练的是临清肘捶、临清潭腿和梅花桩。临清肘捶是临清本土独创的拳法,讲究近身短打,多用肘击和捶打,在极短的距离内爆发力道,招法朴实无华,没有那些花哨的象形动作,贴着身子硬碰硬,最适合巷战里你挤我推的那种场面。

临清潭腿是北方经典的腿法,一共十路,讲究腿快、下盘稳固,低腿暗踹,不追求那种腾空高踢的漂亮架式,在码头边和镖局里被脚夫和镖师们常年操练。

梅花桩就更不用说了,练的是步法在窄小空间里的转换和重心控制,两根木头桩子之间那点间距,搁普通人走两步都别扭,练过的能在上面跑跳腾挪。

这三样功夫凑在一个家里,在临清那一片地面上,端木家的门槛是不太好进的。

端木庆山早年家里有钱,天赋也好,练好了功夫就想找人试手。一开始还只是找本地练八极拳的搭手,后来慢慢地又跑到冠县去找练查拳的回族较量。

查拳在鲁西回族中流传很广,有句话叫“南拳北腿山东查”,拳架舒展迅猛,以弹腿为根基,手脚配合利落,长短兼备,跟临清肘捶和潭腿其实有互通的地方。

比来比去他觉得不过瘾,开始跑到鲁西南去挑战大小洪拳。鲁西南的大小洪拳名声更响,义和拳就是从这片地方开始的,拳路里带着一种民间底层硬生生磨出来的狠劲儿。

可这些硬桥硬马的功夫在他眼里也都差不多,搭手就是为了多交流多学习,大家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学不到什么新东西。

然后他就奔胶东去了。他跑到青岛挑战孙膑拳,孙膑拳又叫长袖拳,出手绵里藏狠,手脚齐发,有点儿类似袈裟伏魔功或者裙里脚那种路数,看着慢,碰上才知道快。

之后又去了莱阳、栖霞那些地方挑战七星螳螂、梅花螳螂、六合螳螂,这些拳法讲究手法精巧,勾搂刁拿,两只手快得像雨点落在荷叶上,噼里啪啦一阵响,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挨了好几下。

这位十六岁的武痴富二代少爷,功夫小成,正是少年心气最盛的时候。他背着行囊,走遍鲁西、鲁南各处拳馆找人切磋较量,到处印证拳术。一身硬桥硬马的本事,眼里全是争胜之心,走到哪里都想看看自己排在第几位。

他出门的时候口袋里装着银子,肩膀上搭着褡裢,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住店给钱从来不还价,见人搭手从来不怯场,在那些年的山东地面上,也算是一个带着名声走路的年轻人。

结果转过年来,抗战爆发。日军攻入临清,战火席卷运河两岸。昔日练武的家宅被毁,亲族离散,家业彻底崩塌。乱世降临,荣华与武馆根基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少年一腔好胜之心,被战火狠狠浇灭。他亲眼看见了拳脚在枪炮面前的局限——你拳头再硬,硬不过子弹;你腿法再快,快不过炮弹。他从小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在一颗三八式步枪的子弹面前,跟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把他从小攒到大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然后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地捏碎了。他回到聊城之后,有人告诉他,他家里因为不肯向日本人低头,几乎被杀光了。让他赶紧跑。他偷偷回去看了一眼变成废墟的老宅,在还没倒塌的门槛前面磕了几个头,膝盖压在那片碎瓦和焦土上,磕完之后站起来,裤腿上沾着灰,他没有拍,转身就走了。

然后他跑到了潍坊,被一家熟食铺的老板收留了。老板是练四通捶的,功夫不算顶高,但手上有一手卤肉的绝活,锅里的老汤据说是从他爷爷那辈就开始养的,每天添料加水,几十年没断过火。

端木庆山心气儿都快被打没了,只想安稳过日子,就在熟食铺里打杂当学徒,从洗肉切肉开始干起,慢慢学着怎么配卤料、怎么调火候、怎么把一锅猪蹄炖得皮糯肉烂又不散架。他学这些的时候比从前学拳还认真,每天蹲在灶台边上记笔记,把老板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回去自己反复练,练到手上全是刀口和烫伤,练到他能闭着眼把一锅卤水调到老板尝一口就点头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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