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674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第3页）

刘家良的着眼点则不同。

他父亲刘湛是林世荣的徒弟、黄飞鸿的徒孙，南派洪拳正宗，把林氏洪拳带上了银幕，在香港电影圈和武行江湖里都有极深的根基。刘湛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设馆教徒，来学的人多，来试探的人也不少，他经了一辈子的阵仗，什么路数都见过。

刘家良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练的功夫和看的场面重叠在一起，分不太清界限。他拿到那几页笔录之后先看的是下半部分，目光没有在动作描述上停留太久，而是直接落在了最后一行——“洪门”两个字上。

他父亲是洪拳正宗，一生和各路洪门组织打过不少交道，有深交的，有浅交的，有只在红白喜事上点过头拱过手的。刘家良知道香港洪门的底，知道哪些山堂还在走字头，哪些堂口已经散了大半，哪些名号还挂在墙上的匾额里但实际上已经没人领香了。

这号人，他没听过。

一个年纪轻轻的理发师，报“洪门”却不报山堂名号，不说拜的是哪一位香主，不说自己是四九还是白纸扇——这在洪门的老规矩里，等于站了台但没递帖子，来路不明。这事关的不是功夫高低，是洪门这块招牌还能不能在台面上被人认。

他收好那几张纸，从藤椅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均匀而规律。

两圈走完之后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角那根练功用的齐眉棍上。棍身靠墙立着，底端和地砖接触的位置有一圈因常年接触而形成的暗色印痕，比旁边的地砖颜色深了一个色调，边沿清晰，像有人用烧过的木炭在原地描过一圈。

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拿出电话拨了吴肇钟的号码。

四个人凑到一起是在吴肇钟的白鹤草堂。

医馆后院的会客室不大，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瓶药酒和几摞旧医书，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枯的墨兰，叶片边缘泛着焦黄，已经很久没有换过盆了。长桌面上摊着那份抄录的笔录，纸页边角已经被翻卷了，折痕处压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四个人传阅了一遍，看的速度各有快慢，但看完之后都抬起了头。目光在桌面那几页纸的边沿交汇了一下，然后又各自落到各自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郑天熊先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傍晚可能要下雨。他说了一个“去”字。

程廷雄没有接话，但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杯底磕出的那声响比他自己平时放杯子的力道重了那么一点。

吴肇钟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镜腿搭在纸页边沿。他说那这个事确实应该当面问清楚。

刘家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他说我开车，坐我的车去。

四个人谁也没有再问“要不要去”，因为那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再开口了。

他们依次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几道长短不一的声响。有人先一步走向门口，有人在后面弯腰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暮色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几页叠好的笔录纸的边角上，把那道因反复翻折而磨出的白痕照得格外明显，像是有人用铅笔沿着折痕描了一道虚线。

他们没有约定时间，但各自在第二天上午前后脚到了屯门。

刘家良的车停得最早。他把车停在青丝缘门口那棵老榕树的树荫底下，没有熄火，先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和门框内侧贴着的三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郑天熊和程廷雄从屯门公路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步子都不快。隔着半条街的时候先看见了那三块牌子，然后才看见玻璃门内侧那把已经挪回屋檐底下的藤编躺椅。

吴肇钟到得最晚。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下面站定，先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写着“青丝缘”三个字的灯箱招牌，才迈步跨上台阶。

李振邦正躺在门口那把藤编躺椅上看书。听见门外的动静，他先是从书页上方抬了一下眼皮，看见门口并排站着四个人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合上，搁在小方凳上，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迎了两步。

他没有问“你们找谁”，因为他从四个人的站姿里已经认出了他们的来路。

郑天熊站在最前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脚掌微微内扣。那是站桩养出来的习惯，不刻意收的话改不掉。

程廷雄站在他右侧偏后半个身位，身体微微侧对着门框。那个角度既不容易被偷袭也不显得过于警戒。

吴肇钟站在靠左的位置，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前。姿态松弛，但目光已经扫过了李振邦的肩线和腰胯。

刘家良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目光在门框上那三块牌子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回李振邦脸上。

李振邦在门口站定，没有往后退，也没有侧身让路。他没有问来意，也没有先开口，只是站在门框内侧等着，等对面四个人当中最先开口的那个人先说话。

他知道站在门口的这四个人里，每一个都比他年长，每一个在香港武行里的名字都比他的响亮，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把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开。

门口那盏日光灯管在头顶拉出一道白亮的光带，把五个人的影子沿着墙脚的走向依次铺开，像一排还没排好的位次，等着谁先迈出那一步把间距补齐。

他没有问“四位前辈是搭手还是理发”，因为那句话说出口，自己就矮了一截。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