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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第2页)

过两天又加了一块牌子,同样大小,同样手写,内容换成了“招理发学徒”。贴在它旁边,两块牌子的间距刚好够一张手掌侧着塞进去。

然后就有怀揣武侠梦的人开始推测,要学神功需要先学理发,这样才能得到老板的信任,才能被收为弟子。他们在青丝缘门口排队,有人手里捏着一份旧的招聘广告,有人站在门外面等里面的人先出来,有人干脆蹲在人行道对面观察,看哪个学徒先从后门走出来。

李振邦只好又加了一块牌子。这次写的句子比前两块长一些,字迹比以前那两块潦草,像是站在门口现写的:“理发跟功夫没关系。”

三块牌子并排贴在门框内侧,白纸边角在空调冷气和户外热空气的交替中微微翘起又落下,像是有人反复翻动同一页已经合不拢的纸页。

传得越来越神以后,真正的地砖被跺碎已经没人再提了,流传的版本已经演变成“一脚跺出了一米的坑”。反正地面重新装修过了,新砖铺上去之后原来的裂纹被压在了水泥层底下,再也没有人能看见当初那些碎片的实际深度和裂痕的长度。

传话的人站在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脚在地面上比划一下,鞋尖画一个圈,说“这么大一个坑”。旁边听的人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有理由去质疑那个圈应该画大一些还是小一些。于是那道圈的大小就在不同的地点被不同的鞋尖画成了不同的弧度,时间久了,没人再记得第一个画圈的人把脚伸出去的时候踩的是哪一块地砖。

这下真正的老师傅坐不住了。

功夫在书里、在银幕上讲得玄一些、夸张一些,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读者和观众过瘾,那是另一门行当的事。但现实中把功夫往神话上靠,不叫弘扬,叫捧杀。

以后来学功夫的人如果都奔着会飞檐走壁、会隔空发劲、会长生不老来,这行当就没法教了。

那些在天台和旧楼里练了一辈子桩功的人,那些在清晨的公园里一遍一遍走架的人,他们怕的不是自己被人比下去,怕的是政府看了那些传闻之后觉得功夫就是骗人的把戏,连基本的体面都保不住。怕的是好不容易跟教育局谈下来的全港太极班,还没开班就被一句“一脚跺出一米坑”截断了。

真正惊动了几位有分量的武林前辈。

郑天熊是郑荣光的弟子,1940年代系统学习吴式太极,1950年在香港创办郑天熊太极学院,专攻实用太极——太极内功和散手善战,在香港武林中以实战能力闻名。

1957年在台湾举办的台港澳国术比赛中,他击败台湾重量级冠军、形意拳余文通,一战成名,名字登上了那几天的报纸体育版。版面不大,位置在赛程报道的边栏。

1969年起,他开始带弟子参加东南亚擂台赛,陆续拿了二十次冠军。奖杯和锦旗摆在他武馆的壁柜里,有些奖杯底座的漆面已经磨损了,贴着底座的标签纸边角卷起,露出下面深色的金属原色。

1972年创办香港太极学会。1975年起与香港教育司署康乐体育事务部合作,培训师资,担任全港各区健身太极班导师。

他在课堂上的话不多,但每个动作都会亲自走三遍。走完三遍之后让学员自己走,他在旁边看,不纠正,等学员走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开口说一句调整的方向,从来不在学员练到一半的时候打断。

程廷雄同样是吴式太极一脉。

1975年起与香港政府合作在全港开设太极班。1978年受教育局康乐体育事务组邀请,筹划并督导免费清晨太极班,把站点从九龙扩展到香港岛、新界和离岛。最远的那一处设在一间靠海的社区活动室,窗户朝东,清晨的阳光从海面上直射进来,学员的面孔被逆光切成剪影。

1976年他的学生dandocherty在新加坡第四届东南亚武术比赛重量级A组拿了亚军。颁奖照片寄回来的时候,程廷雄把照片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边角被日光晒褪了一层颜色,但他一直没有换过。

郑天熊和程廷雄真正担心的不是传言本身,而是传言已经影响到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推广太极,和政府合作,把功夫从街面武馆推进社区和学校。

如果外面传的是“功夫能一脚跺出一米深的坑”,政府部门那边看了怎么想?原本已经签字的培训计划会不会搁置?原本已经批下来的场地会不会被收回?

他们出面,不是为了跟李振邦较劲,是要弹压传言,保住武行的体面和政府的信任。这不是私事,是公事。

程廷雄有一个学生在警队文职部门干了七八年,坐的位置靠走廊尽头,平时整理的是归档文件,偶尔能接触到一些已经结案的笔录和报告。

程廷雄托了几层关系找到他,让他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把李振邦那一案的笔录抄一份出来。那学生犹豫了两天,最终在值夜班的时候用笔抄了一份,字迹压得很小,把关键的动作描述和姓名、时间、地点、报案号都抄了下来。抄完之后没有复印,没有拍照,只把那几张纸叠好放进一个旧信封里,没有封口,没有写字,夹在自己带去办公室的旧报纸中间带了出来。

程廷雄收到之后没有拆,先把信封放进了抽屉,等办公室没有旁人的时候才拿出来展开。他看完之后把它递给了郑天熊。郑天熊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它叠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面靠墙的位置,用手掌在信封面上压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问这封信是怎么来的,也没有再提起那个学生的名字。

笔录上写着:跺碎瓷砖用的是金刚捣碓和八极拳跺子,拦截用的是白鹤拳的三角马步和上惊下取,报的家门是洪门。

字不多,但每一行都对应着他们各自熟悉的名称和动作轨迹。郑天熊看的是跺子的落点和发力方向,程廷雄看的是金刚捣碓和跺子之间的差异。两个人各看各的,然后同时把目光落在纸面最后一行“洪门”两个字上。

他们觉得跺碎瓷砖这个事还是有点离谱,于是又联系了白鹤拳掌门吴肇钟和南派洪拳传人刘家良。

吴肇钟是几人里年龄最大的。早年从广州到香港之后,开设白鹤草堂吴肇钟医馆,以武医行世,同时兼任香港中医师公会理事长、会长。

他的白鹤拳在香港武行里立得住脚,不仅仅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在中环那间医馆的脉枕上搭过太多人的手腕,治过太多练功练出暗伤的人。他的弟子名单从早年的叶荣森、区永年、陆智夫延伸到后来的陈克夫,每一代都有在香港武行里叫得出名字的人。

他在看那份笔录的时候,先看到的是“白鹤拳”三个字。他把笔录纸放在桌面上,手边放着一副圆框老花镜,镜腿末端缠着一圈白胶布。胶布已经泛黄了,表面磨出了细密的纹路,像是被反复取戴了太多回。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什么,先把笔录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有人用白鹤拳的拦门式去打人,却从来没有报过白鹤门——这在老派武林里是一件必须要追究的事。你是白鹤掌门,一个年轻人用了你门里的功夫,你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是谁教的,学了多少,这必须查清楚。否则传到外面去,门派的旗号就成了无主之物,谁都可以扯一块下来披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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