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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偷渡客(第2页)

他们在岸边一处废弃的铁皮棚里换下湿裤子,把旅行袋里的干衣服翻出来穿好,然后把三个旅行袋的提手用一根旧麻绳串在一起,防止走散。天还没有亮透,海湾对面的建筑轮廓还是灰蓝色的,边缘模糊,看不清颜色,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他们站在铁皮棚外面等了一阵,等人流开始出现在路上,才走向屯门的滩涂区域,开始打听哪里有社团大佬。

屯门滩涂的清晨,空气里带着退潮之后的淤泥味和海草腐烂的气味,摊晒的渔网挂在竹竿上,网眼里的鱼鳞反射着远处货轮上微弱的航标灯光,在没有完全亮透的天色里一闪一烁。

他们找到一个正在修理舢板船尾马达的渔民,那渔民蹲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扳口卡在螺帽上,正在发力。

阮文忠蹲下去,问了一声:“阿叔,这边有社团的码头吗?”渔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隔了几秒才回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社团?去五湖酒店咯,那一片都是大哥。”

渔民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扳手又拧了一下,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抬头看他们三个人,像是已经把指路这件事做完了,后面的步骤不归他管。

阮文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泥,回头看了范文强和黎世武一眼,三个人沿着滩涂边沿的石子路朝渔民指的方向走过去。

五湖酒店的招牌是白底红字的灯箱,在清晨的薄雾里透出一层暖红色光晕。酒店门脸不大,一楼大堂摆着两张深色皮沙发,沙发扶手上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墙角的报刊架上搁着几份旧报纸,最上面那份的日期已经是三天前的了。

前台小姑娘值了一整夜的班,面前摊着一本旧杂志和半袋没吃完的瓜子,杂志的封面卷起来了,边角压着她的手机和钥匙串,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先是抬起头,等看清门口站着三个面色黝黑、眼神警觉的男人之后,她放下手里的瓜子,手指在桌面上的瓜子壳碎屑上拍了两下,再把那半袋瓜子拢到抽屉里,把杂志合上,动作不快不慢。

阮文忠走到前台前面,从裤兜里掏出一沓港币,数了几张放在柜台上,钱币的边角被他的手指攥得有些发软,他把钱朝她的方向推了推:“开间房。”

前台的目光从那沓钱上抬起来,扫过三个人的脸,又扫过他们脚边的旅行袋,袋口的拉链拉紧了,布料结实,提着走路的时候没有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她的目光回到阮文忠脸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值夜班快结束时那种特有的、压低的干涩:“三人间家庭房没有了,只有标间。标间是两张床的,你们住不下吧?要不要开两间?”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看了三个人一眼,见他们面色犹豫,又补了一句:“呐……标间也只剩两间了,要开就赶紧哈。”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悬着,没有放下去,等着他们做决定。

范文强和黎世武把目光投向阮文忠,阮文忠想了想,把柜台上的那沓钱往前又推了半寸:“先开一间标间吧,三人间有空出来的我们再调。”

前台闻言嘴角动了一下,动作不大,她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头也不抬地说:“有身份证98一晚,没有的话一百一,有厕所有淋浴,有冷气,管一餐,早饭或者宵夜自选,记得来前台领餐票。错过时间视为放弃。”她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柜台上朝阮文忠的方向推过去,钥匙的铁圈边缘在她手指离开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动。

仨人拿过钥匙,沿着楼梯上楼。楼梯铺的是深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走廊两侧的墙壁薄,偶尔能隔着墙听到某个房间里的冲水声或电视换台时短暂的静默。

黎世武走在最后面,把三只旅行袋的串绳从肩上换到手里,边走边看了一眼走廊两侧的门牌,低声问了一句:“忠哥,我们为什么不开两间?”

阮文忠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钥匙,没有回头:“我们两个人睡觉,一个人守夜,小心无大错。”

黎世武闻言点点头,把旅行袋的串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让它们更贴紧自己的手掌。

范文强走在他前面,眉头皱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然后转过头来:“忠哥,我看那个前台好像有些不耐烦啊?”

阮文忠已经走到房间门口了,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弹响,他推开门,侧过身让两人先进去,自己最后跨进门槛,顺手把门带上,门锁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声。

他回头看了范文强一眼,语气不高不低地说:“这太正常了。她说还剩两间房,不管是真是假,都希望我们能开两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房间定满她就可以休息了;就算她说的是假的,我们少定一间她也少赚一间的提成,所以不高兴是正常的。”

范文强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那几句话里找到了某个逻辑上的缺口,但一时没找到话缝去反驳,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分别靠着两面墙,床头各有一盏壁灯,灯罩是浅黄色的塑料。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窗帘是深灰色的化纤布料,拉拢之后只能遮住窗外大部分的光线,边沿处仍漏进几道窄长的亮纹,在深色地毯上留下平行的浅色横条。

黎世武把三只旅行袋的串绳从肩上摘下来,靠着靠窗那张床的床脚码好,用椅背压住其中一只的提手,再把椅子横过来,把另一只旅行袋的提手套进椅腿内侧,然后把椅背抵着床沿。

他做完这些之后直起身,退后两步,检查了一下那三只旅行袋的四个方向是否都没有松动空间,才侧过身坐到自己的床边。

阮文忠已经坐到了另一张床的床沿上,把鞋子脱了,用鞋尖把床底下的地板缝隙碰了一下,确认下面是实心的,然后把鞋摆正,靠着床头闭上了眼。

范文强坐在靠门那一侧,椅子已经被他拉到了门和床之间的位置,一只脚踏着椅腿的连接横杆,另一只脚搭在另一只椅腿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握着那把枪的握柄,枪管朝着地面,保险关着,但弹匣是满的。他靠进椅背里,把脚底踩着的旅行袋提手又确认了一遍,才闭上眼。

仨人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窗外的光线从深灰色窗帘边沿漏进来,从窄条变成宽片,从灰白变成暖黄,再从暖黄变回灰白的时候,他们才先后醒过来。

肚子饿得咕咕叫,阮文忠先坐起身,摸黑按了一下壁灯开关,灯亮了,灯光发黄,把他的脸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下床,弯腰检查了一遍那三只旅行袋的封口和串绳,确认没有任何一处被挪动过的痕迹,才直起腰来对范文强和黎世武说了一句“去吃饭”。

三个人背着旅行袋下楼,从前台领了宵夜餐票,前台小姑娘换了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隔着柜台把三张绿色餐票推过来,票面印着“俊记美食城·宵夜”字样,边角裁得齐整,底部有一个手写的日期。仨人拿过餐票,按着前台指的方向穿过一条窄巷,拐进俊记美食城一楼。

俊记一楼的宵夜档口这时候人不多,只有两三桌散客,有人面前摆着一碟炒粉和半瓶汽水,有人正低头往粥碗里加胡椒粉,有人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用牙签剔牙。

仨人在靠墙那张空桌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脚边贴着椅腿的位置,一人端着一碗白米饭开始吃。酒店提供的宵夜是例餐,白饭管够,米饭盛在厚实的粗瓷碗里,冒着热气,米粒松软不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仨人闷头干饭,饭粒从碗沿滑进嘴里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一碗接一碗,中间只短暂地停下来夹一筷桌上那碟免费送的咸菜。加肉加菜要额外收钱,但他们没有加,光是米饭管饱就已经让仨人惊喜不已了。

阮文忠把第三碗饭的最后一粒米刮进嘴里的时候,放筷子的动作比前两碗慢了一些,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的空碗和碟子,看见了从侧门楼梯口走出来的一群人。

李振邦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说话,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但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像是一边下楼一边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

黄俊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艇仔粥,勺子插在粥碗里,碗沿上的粥油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胡须勇走在他旁边,披着一件深色外套,正在把手里的烟头在楼梯口那个铁皮罐边沿按灭,按灭了之后没有立刻松手,又按了一下,火星子完全熄了才松手。

冼景灏走在队伍最后面,正在回头对身后的邹绍桢说一句话,声音不高,隔着几排桌子和通风口的风扇声,传不到阿荣那边,但邹绍桢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接受了那个安排。阿荣走在队伍中段,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拆封的汽水,目光穿过灯光和那几桌零散食客之间移动的影子,落在了坐在靠墙那桌的三个男人身上。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三只靠在椅腿旁边的旅行袋,袋口勒紧,布料被塞得鼓起,第二眼看到的是三个人的吃饭姿态,他们的手指握筷子的姿势像是常年握另一类细长物体的人,他们的目光在抬起来的时候会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脸上停一下,像在把每个人的脸和一张看不见的名单做比对,然后很快移开,继续吃碗里剩下的饭。

阿荣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他又看了一眼李振邦,李振邦没有回头,他正在跟胡须勇说一件关于屯门公路入口那盏路灯不亮的事,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碰到的、不需要特别处理的小事。

阿荣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他们从靠墙那张桌旁边经过的时候,阮文忠的筷子在一碗已经见底的米饭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里送了一口,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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