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荣在青丝缘干得非常认真,他一开始觉得薪水那么高,老板一定很难搞,可能会挑剔、会压榨、会看不顺眼就骂。
结果刚来了不到一天,他发现李振邦连排班表都没拿正眼看过,只在饭点问一句“想吃啥”,然后把钱递给跑腿的人,自己翘着腿坐回门口那把藤编躺椅上,翻那本《刑法判例集》。
阿荣现在很担心,担心老板这么做生意很容易赔本——每天管两顿饭,冷气从开门吹到关门,可乐免费续杯,所有洗护用品全是进口的,连剪刀的保养油都用的德国货。
他有心想让老板给自己降点儿工资吧,又有点儿不舍得,毕竟那个数字对折一下也比他父亲在钻石山那间发廊里干一个月的收入高。他就这么在纠结中沉沉睡去。
睡的地方是三楼。他晚上刚上来的时候,发现这栋楼从二楼以上根本不像一间理发店的附属区域,更像一套完整的分层公寓。
三楼有三间卧室、两个卫生间、一个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台电视和一套浅灰色布艺沙发,电视的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按键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说明平时有人用。
阿荣住的那间卧室放了四张铁架上下铺,一共八个铺位,每张床都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和一条灰色薄被,床头各有一只衣柜,柜门是浅蓝色的铁皮,边角没有锈。
目前就住了他自己,他挑了靠窗那张下铺,窗台上有一盆干枯的绿萝,花盆底托的边缘积了一层薄灰。
他把自己的帆布袋搁在床脚,拉开拉链,把两件叠好的旧t恤和一条深蓝色长裤放进了衣柜的顶层隔板,关上衣柜门的时候,门卡了一下,他用力推一下才扣进去。
邹绍桢跟冼景灏昨晚吃完宵夜都回家了,苏佩芳倒没走,跟阿霞住了一间卧室,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听到说话声,只从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极细的暗色缝隙,说明屋里灯还亮着。
阿荣睡得不算沉,换了一个地方,床垫比家里的硬一些,枕头的高度也不太对,他翻了几次身,最后侧躺着睡着了,脸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严,街对面四海酒店的侧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床单上落了一道窄长的亮纹。
早上五点多阿荣就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那道缝隙比昨夜亮了一些,天光已经渗进来了,不是直接的日光,是灰蓝色中透着一层薄薄的白,从窗帘边缘卷进来,沿着床单那道亮纹的边缘铺开一小段。
他没有赖床,从铺上坐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床沿,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他下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地面凉,脚掌贴着地板走了两步才适应。他不知道这房子的隔音怎么样,怕吵醒隔壁睡觉的人,所以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打开灯,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拆了一个新牙刷,牙刷柄是白色的,末端印着一行细小的英文字,他看了一眼,没有认全,只认出了开头两个字母。他又从同一层的隔板上抽出一条新毛巾,毛巾叠成方块,边角压得齐整,拆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新棉布特有的、被压久了的干爽气味。
他抬头看到了花洒。那是一个不锈钢圆盘,表面没有水垢,孔眼干净,接口的软管绕在挂钩上,没有折痕。阿荣在家洗澡需要烧水,用铝壶在蜂窝煤炉上烧两壶,兑进一个旧铁盆里,蹲在灶台边上擦洗。
他从来没有用过花洒,也没有见过带花洒的公共卫生间。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花洒的开关,指腹触到开关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点微凉的金属触感,他把开关往上提了一下,头顶的圆盘开始出水,水先是一凉,然后变成温热,从头顶落下来,沿着他的头发和肩膀流下去,在脚边的地砖上汇成一小滩,沿着排水沟的方向淌走。
店里的热水是接的四海酒店的,那栋楼的锅炉房二十四小时都在烧,热水通过管道走过来的路径不需要阿荣知道,他只需要知道水是热的,流得很稳。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洗完之后擦干头发,用新毛巾包住湿的头发揉了两下,然后穿好衣服,拿着毛巾和牙刷回卧室放好,打算去一楼吹头发,顺便把门打开给店里透透气。
楼梯是窄的铁架焊的,每一级台阶面上都压着防滑纹路,他穿着拖鞋踩上去的时候,防滑纹路的边缘隔着薄薄的鞋底硌着他的脚掌。他走到一楼,电推子还插在充电底座上,指示灯亮着细小的绿点,空调的显示屏暗着,他伸手摸了一下出风口,没有风,说明昨晚他睡下之后有人已经关了空调。
他走到工作台前面,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暖风从出风口出来的时候,吹了一夜静置的冷空气被搅动,从他的手背和脸颊旁边绕过去,在日光灯管的照射下能看到细小的灰尘颗粒被气流推着沿窗台的方向滑走。
他放下吹风机的时候头发已经全干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玻璃门的门把手上,把门推开一条缝,清晨的空气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路面还没被太阳晒透的潮气和远处路边摊炊烟的焦味。他把门完全推开,门板靠到门框边缘的时候,一阵风吹进来,把收银台上方那排剪刀的吊坠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一小串没来得及响完的铃铛。
阿荣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又退回来,抬头看着门框的结构。四海酒店这间门面房的门口是铁门框,四角的焊接点都还在,漆面虽然有些磨损了,但门框的截面厚度和边沿预留的凹槽很明显是提前设计好的,用来装铁栅栏或者卷帘门。
阿荣觉得应该提醒振哥,就算不装卷帘也该装一道铁栅,不要以为理发店就没有人抢劫,钻石山那边发生过好几回,有人的收银台抽屉被撬开,还有人半夜被从后窗翻进来的人用刀抵着脖子开锁。
他正在琢磨这个事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踩着马路牙子边缘从四海酒店侧巷的方向快步走过来,阿荣抬头一看,李振邦已经走到门口了,两只手各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敞着,露出油纸包的边角和冒着白汽的杯沿,他脸上挂着笑,像是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心情一直很好。
阿荣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长针指向数字六和七之间,短针刚过五,他有些发懵地问了一句:“振哥……你来这么早啊?”
李振邦侧身从他旁边走进店门,先把两个袋子放在一楼等候区那张小圆桌上,袋口朝上,接着把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像要把路上蹭到的灰拍掉:“没办法,我习惯早起了嘛!呐……给你们带了早饭!”
他说话的时候用下巴朝袋子的方向点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包子是刚出笼的,我开车路过那边的时候刚好赶上第二锅。”
阿荣连忙上前接过两个袋子,袋子的底部有一小块被油渗湿的印子,摸上去温热,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来看,一个袋子里装着七八个白面包子,皮薄馅鼓,边缘的褶子捏得匀称,另一个袋子里是几根油条、四杯豆浆、两个塑料碗装的白粥,碗边用保鲜膜封着口,保鲜膜被热气蒸得鼓起来一层。
阿荣咧了咧嘴,目光从桌面上的食物数量移到李振邦脸上:“哇……这么多?”李振邦已经把门口那把小圆几拖到沙发对面,正在把桌面上的东西往一边拨,给阿荣腾出一块放碗的地方:“冼景灏跟邹绍桢九点才来,而且一定没吃早饭,所以这些其实不多。”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建议你先吃包子,包子凉了不好吃,那几个懒虫就让他们吃凉油条就好了。”他说完把阿荣按到小圆桌旁边坐下,自己转身去烧水。
阿荣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他没有吃那碗粥,先拿了一个包子,包子底部的油纸已经被蒸汽浸得透亮,油渍在纸面上洇开一圈深色的印子,他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肉馅带着一点姜丝的辛香和酱油的咸鲜,汤汁从咬开的口子渗出来,烫了他一下舌尖,他吹了两口气,把第二口送到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那杯豆浆,豆浆是甜的,杯壁烫手,他换了一只手端,喝完一口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又伸手去拿第二个包子。
李振邦把藤编躺椅搬到门口的屋檐底下放好,椅面朝着街面,靠背朝着店里。他用手背扫了一下椅面上的灰——其实没有灰,但他扫了——然后把那本《刑法判例集》放在椅面上,书脊朝上,翻开的那页用一支圆珠笔压着笔身。
他蹲在门口小方凳旁边,从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烧水壶,壶身黑漆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的镀锌铁皮,他把壶接满水,插上电,放回底座上的时候壶底磕了一下底座,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壶里的水开始响,先是很轻的嗡鸣,然后逐渐变成持续的咕嘟声,水汽从壶嘴冒出来,湿热的空气被窗口的穿堂风带着往工作台的方向斜着散开。
等水开的时候,李振邦从搁物架下层摸出一个遥控器,顺手按开了电视。那台电视是新的,屏幕不算大,但摆在置物架上正好对着门口的方向,从躺椅上看过去角度刚好。
他开了电视之后也没在屏幕前停留,目光已经落在了茶壶上,耳朵倒是还在听。
画面里的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条关于越南偷渡客来港人数增多的消息,语速不快,镜头切到一组码头边的画面,快艇靠岸、铁皮棚后面有人影闪进窄巷,然后是一段从高处拍的远景,避风塘边沿停着几艘渔船,桅杆和船尾绑着旧轮胎。
新闻里说这些偷渡客当中混杂不少当过兵的战俘、散兵和黑道分子,提醒市民注意安全,发现可疑的人记得报警。阿荣嘴里嚼着包子,目光也落在电视屏幕上,包子皮在嘴里慢慢化开,豆浆杯里的甜味从舌根往上渗,他听着电视里那个女播音员平稳的声线,觉得那些画面和声音里的东西离自己很远,远到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阮文忠就是个越战老兵。
他退伍之后回了越南老家,地里刨不出东西来,就跟着同乡去了菲律宾,在马尼拉的码头扛过包,在赌场当过看场,后来在一次赌场纠纷里认识了范文强和黎世武,仨人都是越南人,说着同一种语言,抽着同一牌子的烟,在码头边上的大排档里喝酒喝了三个晚上,就拍板了一件事。
他们在菲律宾买了一批军火——几把手枪、两把短管霰弹枪、三把折叠托步枪,子弹成盒成盒地码在木箱里,用油布裹了两层,藏在一艘小货船的机舱夹层下面,然后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连续抢劫了几家金铺。
做得很干脆,踩点三天,动手五分钟,撤离用两辆车换着走,连地图都是阮文忠自己画的。
抢完之后就有个问题了,金铺的首饰拿在手里是实打实的金子,但直接当金子卖,折价太狠,回不了本。
仨人打听了一圈儿,听说香港是自由港,有不少社团的人专门干收赃的买卖,不问来路,只看成色,折算的价钱比当铺高出一大截。
仨人一合计,专业的事要找专业的人做,杀人、开枪、策划行动,这些是他们干的活;销赃、变现、找路子出货,这些得交给那边的人。于是他们决定去香港。
仨人从南洋坐偷渡船一路到了香港,那条船是铁壳渔船改的,甲板缝里嵌着干了的鱼鳞和机油印,船舱低矮,空气里混着柴油、海水和潮闷的人汗气味。
他们在海上漂了将近三天才靠岸,在避风塘边缘一处坍塌了一半的水泥码头边上摸黑上了岸,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脚底先是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砖,再往前就是滩涂的淤泥,软,陷到鞋底边沿,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湿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