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669章 出来混的没一个讲义气的（第2页）

李振邦刚松了一口气，呼吸还没完全松完，胡须勇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语速和他之前说话的速度一样，没有因为那句话的收尾而多留半拍停顿：“还有瘦骨伞、郑叔、杨志云……”他每报一个名字，就在空气中点一下手指，点到第四下的时候手掌已经摊开了，像在数一张桌面上摊开的名片。

李振邦面如死灰，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再确认一个名字但又怕听到答案，最后他还是问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圈：“陈婷不在吧……”

胡须勇摆了摆手，幅度不大但动作明确：“陈婷肯定不在啊……”

李振邦如丧考妣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连肩膀都往下塌了一点，但胡须勇没有停，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陈伯在，他是俊记美食城的摊位代表。”

他说“摊位代表”的时候语气和在说“公司代表”时一样正式，没有因为这四个字和他之前报的那些人名之间的体量差距而放轻任何一个音节。

李振邦靠在收银台边沿上，手指按着不锈钢台面的边缘，指腹压着那道浅槽的凹痕，没有沿着它走，只是压在那里。

他忽然产生一种非常深刻的理解，理解了斯特龙伯格和冰河魔主只想按下重启键的决绝。他觉得消灭全部人类其实是一个挺合理的选项。

冼景灏蹲在楼梯口，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笑出声，但他胸腔里那股被压住的气流从鼻子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比笑出声更气人。

邹绍桢坐在工作台前的转椅上，椅子朝李振邦的方向转了半个圈，他手里没有拿东西，手搁在膝盖上，隔了两秒才开口：“那……今晚还吃打边炉吗？”李振邦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你为什么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务实”的茫然。

胡须勇见李振邦不说话了，转头看向师爷文：“你来这干什么？”师爷文还靠在门框边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中间那段时间一直没有挪过位置：“来问问他们宵夜吃什么咯。”

胡须勇的目光往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呢？”

师爷文摊了摊手，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一道已经被他交出去的题目：“阿灏说吃艇仔粥，阿振说打边炉，所以就吵起来咯。”

胡须勇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连这点事都转不开”的无奈：“你就不会两样都准备吗？吃不起啊？傻佬泰跟我一会儿一起过去，你回去吧！”

师爷文嗯了一声，嘿嘿笑了一下，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推开门往外走，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他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铃铛只剩半声余响，然后彻底停了。

阿荣帮着阿霞收拾完卫生之后，把拖把洗了，布条拧干挂在水桶边沿上。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看李振邦坐在收银台边沿上，目光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主梁的木架子，还站着但已经不再撑着了。

阿荣有点担心，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冼景灏，冼景灏已经从楼梯口站起来了，正在拍自己膝盖上的灰；他又看了一眼邹绍桢，邹绍桢已经把转椅推回工作台下面了，正在弯腰系鞋带；他又看了一眼苏佩芳，苏佩芳把抽屉锁好了，钥匙挂回墙角的铁钩上，钩子的末端有一层薄薄的黑漆，已经被钥匙圈的摩擦磨掉了一小块。

他只能跟着众人来到俊记吃宵夜，他跟着走进俊记美食城一楼那扇玻璃推拉门的时候，门内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同时涌过来，裹着姜葱和沙茶酱的气味，和空调室外机排出来的热风混在一起，沿着门框两侧的缝隙往外挤。

李振邦当然不是疯了，他只是觉得这里面有一丝自己没抓到的裂缝，但他一时之间想不通。

他坐在圆桌边上，面前那锅打边炉的汤底正在滚，白色的热气从锅沿升起来，被头顶的吊扇搅散，又沿着锅边的弧线重新聚拢。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伸进锅里，碗沿的瓷面被锅里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烫。

郑奇坐在他旁边，放下手里的筷子，侧过身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阿振……怎么了？”

胡须勇坐在对面，正在从锅里捞一颗鱼蛋，鱼蛋沾着汤面的油花，在勺子里滚了一下才被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不用在意的小事：“没事的，年轻人嘛，偶尔多愁善感是正常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飞快地从李振邦脸上移开，往旁边偏了不到两寸，正好落在坐在圆桌另一侧、正在端着一碗艇仔粥低头吹气的陈婷身上。

那道目光很短，短到陈婷本人没有察觉，她正用勺子把粥面的热气拨开，勺子贴着碗沿舀起一小口。但李振邦看见了，他坐在胡须勇对面，隔着那锅还在滚的汤，隔着锅沿升起来的那层白雾，他看见了胡须勇那道偏转的目光落在了谁的方向。

他脑子里的那条裂缝忽然被撬开了。他放下筷子，从圆桌边站起来，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拍了拍瘦骨伞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位置刚好落在肩胛骨和颈根之间那个不常被碰到的位置：“国伟！你跟我出来一趟！”瘦骨伞手里还夹着一筷子没夹稳的鱼片，鱼片从他筷尖滑落，掉回锅里，汤面溅起一小片油花。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跟着李振邦穿过桌子和桌子之间那条窄过道，推开一楼侧门，走到俊记美食城后巷那盏路灯下面。

路灯的灯泡有一半是亮的，光线从灯罩的破损处漏出来，在地面投下一块不完整的椭圆形亮斑。

李振邦站在灯光的边沿，脚尖刚好踩在亮斑和阴影的分界线上，他转过身，看着瘦骨伞，开口问了一句：“到底是咋回事？”瘦骨伞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靠在墙根下，肩膀贴着红砖墙面的棱角，砖缝里的灰被他的衣料蹭掉了一小片，落在他的鞋面上。

李振邦觉得不对头是对的。李定邦绝对不会当着斧头俊和胡须勇的面造自己弟弟的谣，他就算喝多了也不会，他喝完酒之后只会比平时话更少，不会比平时话更多。

李振邦把瘦骨伞拉出来一审，心里就清楚了。

当初芬恩造了他和陈婷的谣，这事从头到尾只在李家内部流传，根本没有外泄过。陈伯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有个大人物隔三差五会带着一大家子来青山湾吃海鲜，坐在船尾那几张旧桌子旁边，有时候还会让司机往他女儿手里塞一张大额钞票当小费。

他家只是以为有个大人物喜欢自己家的海鲜，喜欢船尾灶台上的炭火气，喜欢从水里到嘴里那不到三分钟的鲜甜，从来没有往儿女亲事的方向想过。

为啥现在会人尽皆知呢？因为李定邦来屯门视察的时候，胡须勇、黄俊、瘦骨伞这些人都是李振邦的朋友，聊起来之后话题自然围着李定邦转，那芬恩当年造李振邦和陈婷这个谣的事情就顺理成章成了一个乐子。

按说这个谣只在李家内部传，陈婷家不知道的话，那就只是李振邦一个人的笑话，反正影响不到陈婷本人，也不会让她误会。

陈伯后来听说了这档子事，也是哈哈大笑，觉得芬恩老爷子是真会玩，他也并不在意，毕竟这事的出发点只是一个老人家嘴馋想吃海鲜，说到底就是一个老头儿为了能名正言顺多去青山湾吃几顿编出来的借口，编得还挺绕，大家听完都觉得好笑。

结果，师爷文跟胡须勇发现了一个盲点。这个事情的真正风暴眼是李振邦本人。

李振邦属于当局者迷，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陈婷的绯闻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封闭的玩笑，陈婷压根不知情，等她知道的时候这绯闻已经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好笑的段子。

毕竟朋友们都知道实情，那还叫绯闻吗？但黄俊和胡须勇一致决定，这事得瞒着李振邦，因为好玩，因为看着他被蒙在鼓里的样子比直接告诉他真相有意思多了。

师爷文也参与了，杨志云也参与了，连瘦骨伞都被拉进来看戏队伍了，只是他演技比较差，每次李振邦提起陈婷的时候他都会把目光移开。

李振邦听完瘦骨伞的解释之后，站在路灯底下沉默了大约十秒钟，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后巷里混着排水沟气味和空调室外机热风的空气，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出来混的果然没一个讲义气的！”

瘦骨伞靠在墙根上没有接话，他盯着自己鞋面上那片被衣料蹭下来的墙灰看了两秒，然后用鞋尖蹭了一下地面，把那片灰蹭进砖缝里，没有抬头。

李振邦转身推开门走回俊记一楼的时候，胡须勇正在从锅里捞第二颗鱼蛋，黄俊端着第三碗艇仔粥，陈婷低头用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粥面的热气升起来，从她下颌线的方向绕过，在吊扇的转速中散进头顶更暗的空间里。

没有人问他刚才去干了什么，也没有人看他，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盏路灯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