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控制鞋底落地时不踩踏出任何声音,她小腿处的肌肉绷得死紧,像两团硬邦邦的铁块,换成平时明蓝早就嚷嚷着腿酸了,可此刻肾上腺素的飙升让她完全感受不到一点疲累与酸涩,她进入了一种心流的状态,精神高度紧绷,整个大脑里除了塔拉士兵越来越靠近的后背以及手里触感越发鲜明的军刀,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离士兵还有三米距离时,他忽然抬起右手托在脖颈后,做了一个仰头的动作。
明蓝呼吸一窒,身体敏捷地朝下一蹲,尽力将自己的存在感削减到最低。或许是低头太久,觉得脖子酸,那个塔拉士兵用手辅助着,三百六十度转动脖颈活络起了筋骨,骨骼连接处发出些喀拉喀拉的声响。
在又一次向右摆动脖颈时,明蓝看到了他的眼睛,只要他的视线再往右偏一点点,她就玩完了。
那一秒简直比临死前的走马灯还要漫长与煎熬,她连呼吸都忘了。躺在地上的阿匹威斯女人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忽然用力挣扎起来,她制造的响动很快吸引了士兵的注意,他把头扭回去,粗暴地甩手给了她一巴掌,嘴里用自己国家的语言痛骂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脏话,另一只手则猴急地扯开裤腰带。
趁这个时候,明蓝从地面上一跃而起。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像在做梦,似乎只是在激素驱使下凭借肌肉记忆完成的一连串动作,明蓝对这个过程毫无任何主观甚或理智的意识,她利用惯性撞倒了那个男人,刀尖顺势狠狠地没入防弹衣——
这种廉价的防弹衣只能防住子弹,却防不住刀刺,刀下的触感像她刚来纽斯曼城时自告奋勇帮劳拉用刀具处理生羊肉。
反反复复,拔出又插进,刀尖带出来的血液像喷泉一样喷溅而起,扑了她满脸,有些甚至溅到了她唇边。而她竟然毫无畏缩的感觉,甚至连骨骼都在战栗呻吟,透出隐隐的兴奋,埋藏在基因里的原始杀欲在激素催逼下呈井喷态势爆发,大脑中一切属于文明的想法都土崩瓦解。
她什么都没有想,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塔拉士兵已经面朝下倒下了,可他的手脚还像案板上的鱼一样扑腾。她骑。坐在他身上,机械且激烈地重复着穿刺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即使他的手脚逐渐失去了力气,面条一样软塌塌地挂下来也没有停止,耳边慢慢回荡起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像有结群的野犬追撵在她身后,只差一点点就要连皮带骨撕咬下她脖颈后的皮肤。
她听了很久,才猛然意识到喘息声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
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就像灰姑娘的魔法消失,世界轰然崩塌成它本真的模样,明蓝停下动作,愣在原地,呆茫地看着自己手里完全被鲜血染红的军刀以及辨不出原来颜色的手掌。
阿匹威斯女人歪坐在她一米开外的地方,双腿还在压在塔拉士兵身下,脸色吓得白如墙灰,对上她的视线,女人猛然一瑟缩,费力将双腿挣出来,当着她的面,头也不回地从这里跑走了。
哈……
明蓝盯着她的背影,很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她的背影都跑得看不见了,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
算了……
算了。
本来逞强做好事就要接受这种结果。
她感到有些无力,刚才支撑她做出那一番疯狂举动的激素此刻散得一干二净,她重新感觉到了肌肉剧烈的酸涩,无论是手臂还是小腿还是核心,都酸得像被人套在麻袋里暴打了一顿,双手甚至颤得握不住刀柄。
世界万籁俱寂,仿佛只剩下她与她身下彻底失去了动静的士兵。
她看着他残破的身体,大脑依然没有彻底从刚才中的杀戮中转过来,没有情绪——无论惊惶、后怕还是悲伤,什么都没有,完全是停摆的。她从地上站起来,捡起塔拉士兵的步枪夹在自己腋下,拖起他两条腿,四处看了看。
毕竟尽快找个地方把尸体埋起来。
明蓝奇怪自己这时候居然还能思考埋尸的事,她身体里感到恐惧的那部分开关好像出故障了,完全没有杀掉一个人的实感,脑海中唯一存在的想法就是不能给冯冀东他们添麻烦。
旁边的楼里有居民遗留下来的铲子和棍子,她翻找了一下,找出一些能用的,打算利用坍塌的建筑,直接将他就地埋进其中一栋楼的钢筋地基里。
裸露出来的口子并不足以把尸体塞进去,她用铲子掘着周围的土块,打算把口子挖大点儿,可惜从来没干过农活,实在不谙此道,费力挖了半天,也只不过给地皮造成了一些皮外伤。
这样下去,天黑之前都不一定能把尸体埋好,明蓝焦虑起来,更让她烦躁的是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听声音,甚至是直奔着她来的。
是谁?!塔拉的援军还是当地居民?
她下意识摸起了枪把,贴着墙壁蹲下。步枪她没有使用过,但之前看士兵操练时耳濡目染,也了解到了该如何开枪,而且刚才她检查了弹匣,里面还有子弹。
刚架起枪支,就见刚才离开的阿匹威斯女人拿着把大铁锹冲了进来。
明蓝愣了愣。
女人看到她手里黑洞洞的枪口,也愣了愣,可还是迟疑地走上前,来到塔拉士兵的尸体旁边,弯下腰,就着明蓝刚刚挖出来的小洞利落地铲了起来。
明蓝维持着托着枪支的姿势,蹲伏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本地人以畜牧业为生,力气不大的人干不了农活。女人使用铁锹的姿势比她娴熟多了,手臂上蜜色肌肉隆起,绷成紧实的线条,没一会儿功夫就铲出了一个大坑。她走上前,与女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合力将塔拉士兵的尸体丢了进去。
接着是掩埋。
在双人合作下,塔拉士兵的尸首很快被黄土、碎石与泥沙淹没,明蓝去到外面,将沙路上沾染了血迹的黄沙也铲起来处理了,直到现场不再留有血迹,才脱力靠坐在地上。
日色西沉,能见度随夜晚到来而越降越低,再不快点打到水离开,搞不好得在这留宿。明蓝并不想在这种人生地不熟、随时有可能被枪杀的地方呆上一夜,她撑着酸软的两条腿站起来,向女人询问水源地点。
她说的是阿匹威斯的通用语,然而女人却露出了茫然的神情,用方言叽里咕噜回应了一通,明蓝也理所当然地也没有听懂。她来到这里当志愿者之前特意学过本地通用语,但一个国家除了通用语,往往也存在各种方言,越是落后的地方,会说通用语的本地人就越少。
语言交流受阻,明蓝只能用肢体语言比划出水井与喝水的姿势,女人这才恍然大悟,指着某个方向,带她前行了一段路。
走到离水源仅有七八百米的距离后,女人停下来,指着远方,示意着水源的位置,自己却不再往前了,只是继续叽里咕噜说着方言,同时又指了指明蓝手里的枪,把步枪又往她怀里更深处塞了塞,看动作,似乎是在提醒她带好枪支。
她点点头,见女人执意不再往前,也不勉强,自己携了枪支就朝前走。
“@%¥*……!”
女人忽然出声,再次用方言叫嚷起什么,明蓝回过头,看清女人眼里盈着热泪,双手激动地伴随语句上下比划。
语言的隔阂在此刻犹如天堑,以至于她甚至分辨不出对方此刻的情绪是担忧、激动还是伤感,直到对方嘴里蹦出了一个类似“mama”的发音。
明蓝微微一怔。
她曾经看过一篇研究,说世界上有部分国家的语言对母亲的称呼都是“m”加上元音,因为婴儿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很容易发出这个音节,久而久之,这个称呼就内化为了对母亲——把自己带到世界上、第一个教自己认识世界的女性的称呼。
妈妈——
出生时牙牙学语呢喃出的音节,也成了许多人临死之际无意识呼唤的生命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