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里跟着我们走,别单独行动。”冯冀东提醒。
哈斯小镇离纽斯曼百来公里,在纽斯曼的西边,比纽斯曼城更靠近前线,危险程度也更高。明蓝知道志愿军放弃东边的水源,转而往西边找水的意图,还是冯冀东的那句话——志愿军不跟老百姓抢水喝,故而将更安全的东边水源留给了百姓。
明蓝的格斗术,用彭于然的话来说,“遇到拿枪的人就优先捅死自己吧,可以少受点苦”,但反过来,遇到没有持械的人,她也绝对不会落于下乘。
她对自己的水平有数,点了点头,手不自觉摸上了藏在靴子侧面的军刀。
变故是在哈斯小镇的边陲发生的,在靠近那边之前,大家都还有说有笑,仿佛是要去那边兜风,可冯冀东的对讲机忽然传来了糟糕的消息——
哈斯小镇西南角有塔拉士兵入侵,一共十来人,本地军正在奋力抵抗,请求附近的志愿军过去帮忙转移被塔拉士兵挟持的人质。
不仅周围的士兵一秒钟变了神色,个个高度警戒起来,连明蓝也嗅到了其中危险的意味。
这种事情一旦处理不好,可能就会变成她的国家与塔拉开战的导火索,彭于然说的“早晚要来”也许就是此刻了。冯冀东扭头看着跟车的几位部下,神色莫测,目光在接触到明蓝时定了定,斩钉截铁道:“任务危险,你不能跟着去了。”
他示意负责开车的士兵停车,刚好有个本地居民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赶着牛车,托着厚厚的干草垛,冯冀东摁响喇叭,下去同对方交涉了一番,塞给对方一点本地货币,对明蓝说:“他住在哈斯的东北角,离水源很近,我让他顺路载你过去。打完水就直接回纽斯曼,记得别去西南边。”
身为非战斗人员,明蓝很清晰自己的定位,秉持不给大家添麻烦的原则,她点点头,接受了这安排。
赶车的是个老得看不出性别的老人,起初有些犹疑,发现明蓝不是军兵后,神色稍松,答应了顺路送她到水源地。
明蓝没带水桶,打算直接在当地找人购买,再雇人开车送回纽斯曼。
把自己挤上干草垛的边缘,老人重新赶起牛车,老牛慢悠悠地走动起来,破旧的牛车也跟着一晃一晃,与之相反的是迅速远去的军用皮卡,白白的日光下,车轮卷起黄沙,朝着哈斯的西南边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
受到战火波及,哈斯几乎是一座死城,镇内居民稀少,人数不足两千,留在这里的除了老得走不动、宁可死在家乡的老人,就只有穷得没钱离开也没门路离开的家庭。
进入镇上以后,到处可见断壁残垣。墙上、玻璃上镶满弹孔,街道一片死寂,偶尔能从破败的楼宇里看到当地居民一闪而过的脸,眼睛因惶恐与焦虑而瞪得极大,像恐怖片里始终处于惊恐状态的主角。
在这一片死寂中,街外陡然响起的刺耳尖叫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类似猫叫,凄厉、细弱而尖锐,直直扎进明蓝耳膜里,让她瞬间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声音响了短短一秒就停了,仿佛是她紧张过度而产生的幻听。她去看赶车老人,却见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无动于衷地继续沿着既定的方向往前。
明蓝很快就知道这不是幻觉了。
不过须臾,尖叫声响起的地方便传出了一连串明显的枪声。
突如其来并且近在咫尺的枪响害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一顿狂跳,条件反射性将身体朝下压,几乎就要匍匐在地。
待枪声过去,她警惕地望向声音发源地,被楼宇阻隔,又隔着两条街,什么都看不见,而赶车的老人竟还是方才那样无动于衷的态度,不知道是耳朵不好没听见声音,还是已经对这种情况深深麻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mama临死之际无
在牛车后纠结犹豫了两分钟,最后明蓝还是赶在老人拐出这条街之前悄无声息跳下了牛车。
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起码得知道开枪的是敌是友,人数多少,万一塔拉的士兵也渗透到了哈斯小镇东北角,她可以及时给冯冀东他们通风报信,免得志愿军有危险。
这样想着,她抽出靴子侧面的小刀,紧紧握在手里,借着断壁残垣掩护,轻手轻脚朝声音发源地溜了过去。
绕过了两栋建筑后,她听到了男人的声音,口中说的并不是阿匹威斯的通用语,而是一种陌生的语言,声音隔着一堵墙的距离,伴随几声尖细的笑,听着有些大舌头。
那堵墙是一栋只剩一半的矮楼的墙壁,楼里的楼梯裸露在外,明蓝顺着楼梯爬了上去,透过二楼的窗户朝下看,看到了一个身着塔拉军服的男人。
他背对她站立,正嘿嘿笑着撕扯身下一个阿匹威斯女人的衣物,许是喝了酒醉得不轻,面色潮红,手上动作也不利索。
女人头部附近的土地上炸开了一串恐怖的弹坑,显然刚刚的枪声就是子弹打在上面发出来的,她已经被险些冲着自己头颅来的子弹吓傻了,双眼放空,呆滞地凝望头顶的天空。
一高一低,两相交错,明蓝的目光就这样在不经意间与她对上了。
没有想象中乍然绽放的希冀与亮光,没有求救,更没有激动。阿匹威斯女人的视线依旧空洞,对视上那一瞬间,明蓝想到了食草动物的眼睛,牛、羊、小鸟或者兔子——眼黑扩得极大,挤压得眼白只剩狭长细窄的位置,注视人时辨不出情绪,如同两口幽深的黑井。
是一双已经全然放弃的眼睛,放弃自己,也放弃了无谓的希望,笃定了不会有人愿意营救自己。
她的心重重一跃又一沉,一种身为同性的共情攥住了她的心脏,恍惚中躺倒地面上的似乎变成了她,她看到晃眼的白日、土黄色的墙壁以及那个塔拉士兵被淫。欲与权力侵蚀得扭曲的脸颊。
比恐惧更显涌上来的是一股滚烫的愤怒,沿着血管奔窜,炙着明蓝紧握刀柄的手心,像握着一团灼人的火。
肩胛骨处的伤口也幻痛起来,前胸后背迅速沁出一层汗,即使现在是酷寒的季节。明蓝别开视线,警惕地扫视四周,判断周围是否有塔拉的援兵。
目前来看,那个士兵仅是孤身一人,他似乎是喝醉酒以后落单了。
……去搬救兵?这里根本不可能有救兵。民众的漠然显而易见,他们自身都难保,更无暇去顾及其他人的生命安全,而冯冀东他们现在正在西南方向进行人质营救任务,等到联系上他们,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如果要出手相助,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自己上前帮忙。
明蓝吞了吞口中分泌的唾液。
她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唯一打过的人就是彭于然,还是对方放水以后配合她进行练习的,而且那个士兵手里有步枪,眼下正是彭于然三令五申强调过不能犯险的情况,甚至,再把议题拉大点——要是真把这个士兵弄出个好歹,她很可能就成了她的国家与塔拉正式开战的导火索,虽然冯冀东那边与塔拉开战已经是可预见的事实,可若是她抢先一步成了这个推动者,她担得起这个风险吗?
明蓝有一万个选择转身离去的理由,假装从未目睹过一个妇女在自己眼皮底下遭受苦难,而上前营救的理由只有一个,仅仅因为她也是女人,路见不平,心有不忍。
……可这一个就抵得上一万个。
她咬咬牙,在短短几秒的决断后,迅速俯身潜了过去。
接近塔拉士兵的过程比她想象的顺利,对方的注意力完全没在其他事物上,可能知道本地军与志愿军的势力都在西南方,故而有恃无恐,也可能喝得烂醉,警惕心下降了。
她用生平最轻的步伐绕到了地面上,从他背后一寸寸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