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寅时。
天还黑得像倒扣的锅底,鹅毛大雪却住了。紫禁城巨大的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露出外面一片混沌的夜色。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送行的仪仗,只有一队队禁卫军在雪地里踏出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在风中晃动,映亮了飞舞的残雪。
乾隆一身石青色行服,外罩黑狐大氅,率先登上了一辆朴素的青绸马车。他没坐那辆金碧辉煌的龙舆,那是留给太后的,但太后今年没随行,龙舆空着,只装了些书籍和礼器。沈珞紧随其后,登上了另一辆形制稍小的青绸车。纯妃、愉妃、慎嫔三人合乘一辆,再后面是装载必备物资的车辆,以及护卫、太监、宫女的队伍。整个车队,不过百余人,比起十六年那次南巡,精简了何止一半。
讷亲、刘统勋率内务府、刑部等主要官员跪在宫门外送行。乾隆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宫城,沉声道:“朕去也。京中诸事,托付二位。谨守规制,安抚人心,待朕回銮。”
“臣等遵旨!恭送皇上、皇后娘娘!愿圣驾一路顺风,早奏凯音!”讷、刘二人叩,声音在寂静的雪晨格外清晰。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宫门前厚厚的积雪,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贵妃站在宫门内,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转身,脸上是一片肃穆的决然。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紫禁城的安危,暂时系于她一身。
沈珞坐在颠簸的车厢里,透过车窗缝隙,看着渐行渐远的宫墙。那熟悉的红墙黄瓦,在晨曦微光中,渐渐模糊成一团暗影。她心中并无离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这南巡的路,是皇上走向他的江山,也是她走向她的考场。
车厢内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沈珞从袖中取出一卷《南巡路程图》,就着灯光细看。第一站,是通州。那里有漕运的咽喉,有粮仓的积贮,是南巡物资转运的关键。刘统勋昨日已先期前往通州督办,可见其重要性。
“娘娘,”明玉在车外轻声道,“风大,车窗还是关上吧,免得吹着娘娘。”
“无妨,开着些,透透气。”沈珞没有抬头,“听听外面的动静。”
车轮碾雪声,马蹄踏冰声,护卫偶尔的低喝声,交织在一起。这声音,比宫里的钟磬丝竹,更让她心安。这是民间的声音,是真实的声音。
车行约两个时辰,天色才蒙蒙亮。车队抵达通州码头。运河已结了薄冰,但航道已用破冰船开辟出来。码头上,刘统勋率着通州地方官早已候着,见车队到来,跪迎如仪。乾隆并未下车,只让太监传话:“免礼。刘统勋,登舟,即刻启航。”
于是,车队换乘船只。乾隆的御舟是一艘中等大小的楼船,名为“安福号”,取“安澜福佑”之意。沈珞的座船紧随其后,名为“颐和号”。再后面是随行人员的船只,一字排开,延绵数里。随着一声号子,船队起锚,破开运河上的薄冰,缓缓向南驶去。
沈珞站在“颐和号”的甲板上,任凭凛冽的河风吹动她的披风。两岸的景色单调而萧瑟,枯柳,荒田,偶尔可见几个缩着脖子的农夫在田间劳作。这就是真实的北方冬末,没有诗情画意,只有生计的艰难。
“娘娘,外面冷,进舱吧。”纯妃走过来,为她拢了拢披风。
“纯妃,你看这两岸,与宫中何等不同?”沈珞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宫中万物,皆有定数。这里,却要看天吃饭。皇上南巡,要看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纯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臣妾明白。故而,娘娘让我们精简行装,体察民情。只是……这民生多艰,我等身在舟中,终究隔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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