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彻底倾覆下来,裹挟着陈炳林积压数年的梦魇与疯魔。
他整个人压在上方,眼底是彻底崩裂的慌乱、恐惧与偏执,那是深埋骨髓、缠绕岁岁年年的阴影,在深夜无意识里彻底挣脱禁锢,轰然爆发。
“说!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撕碎沉沉夜色,暴戾、沙哑、颤抖,裹挟着从骨血深处渗出来的崩溃,震得静谧的房间微微发颤。
“为什么睡在这里!为什么待在我身边!”
不是清醒时刻的冷漠疏离,不是刻意克制的温柔愧疚。
此刻的他,被困在往复轮回的噩梦之中,被旧日的创伤狠狠裹挟,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慌——他怕眼前的人是假象,怕这份安稳是幻觉,怕好不容易留住的暖意,转瞬即逝,再度落空。
颈间的力道愈发凶狠,冰冷坚硬,死死锁着黄乐荣纤细的脖颈,断绝了他所有呼吸的通道。
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胸腔剧烈胀痛,头脑飞速发昏,眼前阵阵发黑,细碎的白光在视线里不断闪烁、炸开。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沉甸甸笼罩着他,压得他浑身发冷,四肢无力。
汹涌的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顺着眼角肆意滚落,浸湿了枕巾。恐惧、窒息、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碾碎。
黄乐荣濒临窒息,双手无力地在空中胡乱抓挠、挣扎,指尖慌乱拂过冰冷的空气,一次次落空。
最后,他颤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是陈炳林紧绷微凉的侧脸。
他拼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压着被碾压、几乎破损的喉咙,从干涩沙哑的声带里,艰难挤出破碎微弱的气音。
一字一顿,轻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风,是暴风雨里微不足道、濒临覆灭的最后一声呼救。
“荣……荣……”
“我是……荣荣……”
不是故人,不是假象,不是影子。
是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荣荣。
短短两个字,微弱、软糯、破碎,却像一道穿透漫天乌云的微光,猝不及防撞进陈炳林彻底混乱疯魔的意识里。
那只死死钳制住脖颈、力道凶狠决绝的大手,骤然一松。
禁锢瞬间褪去,新鲜的空气疯狂涌入胸腔。
黄乐荣立刻侧身翻身,剧烈地、失控地咳嗽起来。一声声咳得撕心裂肺,力道极大,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尽数咳出来。
他弓着单薄的身子,蜷缩在大床角落,肩膀剧烈耸动,止不住的咳嗽混着汹涌的泪水与浑身冷汗,打湿了大片柔软的枕套,冰凉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寒意刺骨。
极致的恐惧尚未褪去,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细小的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摇摇欲坠的落叶,双手下意识紧紧护着泛红发疼的脖颈,死死蜷缩在床头最偏远的角落,尽可能远离床边的人。
像一只刚刚遭受重创、惊魂未定、遍体鳞伤的小兽,满眼皆是惊惶与怯懦。
大床中央,陈炳林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暗吞没了他所有的神情,看不清喜怒,辨不出情绪,只有粗重、急促、破碎的呼吸声,一遍一遍回荡在寂静空旷的主卧里,带着极致的慌乱与崩溃。
他怔怔垂眸,看着自己微微悬空、尚且残留着发力余劲的手掌。
掌心空空荡荡,却仿佛还残留着刚刚扼住少年脖颈的触感,温热的、脆弱的、被他肆意伤害的触感。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飞速蔓延,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混沌疯魔的梦魇彻底碎裂,清醒的理智缓缓回笼。
噩梦散去,现实的罪孽与悔恨,瞬间将他彻底吞噬、碾压。
“我……”
他喉结剧烈滚动,嗓音沙哑干裂到几乎失声,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自我厌弃的颤抖。
“我做了什么……”
他差点亲手杀了他。
差点亲手毁掉这个满心满眼、毫无保留、死心塌地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窗外冷白的雨光顺着窗帘缝隙浅浅渗入,微弱的光线落在床头,终于照亮了少年纤细脖颈上狰狞的痕迹。
一圈清晰发紫、红得刺眼的指印,深深烙在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惨烈又刺目。
那是他失控发疯、亲手留下的伤痕。
一瞬间,陈炳林的整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尖震颤,手臂发麻,连带着浑身都开始轻轻晃动,极致的恐慌、悔恨、自责、崩溃,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再也无法停留半分,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跌跌撞撞、踉跄下床。
脚步虚浮凌乱,几乎站立不稳,他大步冲到落地窗前,一把扯开密闭的深色窗帘。
哗啦啦的雨声骤然清晰,深夜冷冽刺骨的风雨扑面而来,裹挟着漫天寒意,狠狠砸在他身上。
冷白萧瑟的雨色漫进房间,彻底照亮了他单薄佝偻的背影。
他背对着床上的少年,挺拔的脊背剧烈起伏,肩胛骨在单薄的睡衣下紧绷、颤抖,像有什么尖锐锋利的东西,正从他的骨血里疯狂撕扯、破壁而出,痛得他无法呼吸。
良久,床头断断续续、酸涩难忍的咳嗽声,终于缓缓停歇。
黄乐荣依旧蜷缩在床角,用柔软的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湿漉漉、惊惶未定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