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缓,细碎的雨声揉碎在沉沉夜色里,客厅暖黄的灯光温柔又寂寥,静静笼罩着昏睡的男人,和彻夜守候的少年。
陈炳林依旧深陷高热带来的混沌梦境,意识漂浮在半醒半醉之间,过往的细碎回忆挣脱禁锢,尽数翻涌而出。他攥着黄乐荣的那只手始终紧绷,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透过相贴的掌心蔓延开来,沉默又执拗。
良久,他唇瓣轻轻开合,嗓音含糊又慵懒,带着一丝沉溺往事的温柔,是从未在清醒时分展露过的松弛与柔软。
“你以前总嫌我笨。”
呓语轻飘飘的,裹着年少独有的青涩与执拗,碎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煮个面都会把锅烧糊,笨手笨脚,学什么都慢。”
他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笑意褪去了所有冷漠、偏执与暴戾,干净又纯粹,是独属于多年前、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的少年意气,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其实我都是装的。”
“我故意学不会,故意把事情搞砸,故意笨得无可救药。”
他的语调轻轻浅浅,像在诉说一个藏了许多年、无人知晓的秘密,藏着年少最笨拙、最纯粹的暗恋心思。
“我就是想让你多教我几次,想让你多骂我几句,想让你多停留在我身边,多看我几眼。”
年少的喜欢向来笨拙又直白,不懂浪漫,不懂挽留,只能借着自己的愚笨与笨拙,制造无数琐碎的交集,只为贪恋对方片刻的目光、片刻的陪伴。
守在身侧的黄乐荣,闻言浑身一僵,心口骤然被狠狠攥住,尖锐的痛感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像被锋利的刀刃反复绞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原来那些年少的琐碎与吵闹,那些笨拙的失误与纠缠,从来都不是无意,是蓄谋已久的靠近,是小心翼翼的偏爱。
是陈炳林这辈子,最盛大也最遗憾的温柔。
梦境里的温柔转瞬即逝,下一瞬,语气又染上浓重的空落与荒芜,带着经年累月的孤独与怅然,低沉得近乎沙哑。
“后来你走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压垮了所有佯装的从容。
“我才发现,没有你在身边,我连一碗最简单的面,都煮不好了。”
没人耐心教他,没人轻声骂他笨,没人看着他笨拙成长,没人陪他度过烟火琐碎的日常。
那个人一走,带走了他所有的温柔与烟火,留给他的,只有漫无边际的思念、日复一日的寻找,和空荡荡、再也填不满的余生。
说完这句,陈炳林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彻底细碎消散,头颅微微偏落,彻底坠入安稳的梦乡。
唯独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着黄乐荣的指尖,不曾有半分松开。掌心滚烫的温度牢牢贴合,灼热不散,像一场漫长又磨人的刑罚,日复一日,折磨着两个人的宿命。
黄乐荣静静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沙发边缘,被两种极致的温度反复裹挟、反复拉扯。
一侧是陈炳林掌心滚烫的温度,热烈、偏执、灼热,烫得他心口发疼;一侧是心底蔓延的刺骨寒凉,清醒、落寞、绝望,浸得他浑身发冷。
冰火两重天,大抵如此。
就在这一刻,在这个雨落长夜,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梦境独白里,黄乐荣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透彻地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他爱上了眼前这个男人。
爱得卑微,爱得克制,爱得身不由己,爱得无可救药。
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错得彻彻底底,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无果的独角戏。
他爱的人,永远活在过去。
他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满心满眼、穷极一生都在思念另一个人。
陈炳林会用尽全力、倾尽所有去爱真正的黄乐荣,爱那个鲜活热烈、陪他走过年少的故人。
可对于他这个凭空出现、仅有一双相似眼眸的替身“荣荣”,从来都吝啬真心,吝啬偏爱,吝啬一个完整的目光。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可心底的爱意早已生根发芽,疯长蔓延,再也收不回来了。
良久,黄乐荣缓缓俯身,动作轻得像羽毛,温柔得近乎卑微。他轻轻将自己的额头,靠在陈炳林滚烫的手背上。
没有拥抱,没有亲昵,只有这样小心翼翼的贴合。
像虔诚的信徒膜拜唯一的信仰,像轻轻亲吻一件本就不属于自己、随时会被收回、随时会消失的珍宝。
轻柔的呼吸落在对方温热的肌肤上,他闭着眼,鼻尖酸涩,轻声呢喃,嗓音轻得近乎虚无,消散在微凉的晨光里。
“如果我可以真的是他就好了。”
如果我是真正的黄乐荣,是不是你眼底的执念就会落在我身上?
是不是你深夜思念的人是我?
是不是你温柔以待、拼命挽留的人,从来都是我?
所有的不甘、委屈、羡慕与奢望,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卑微的祈愿。
温热的眼泪顺着挺直的鼻梁缓缓滑落,一滴、两滴,滚烫滚烫,精准落进陈炳林紧扣的指缝里,浸湿了肌肤,凉得飞快,只留下转瞬即逝的温度,像他短暂又虚妄的存在。
或许是梦境感知了他的情绪,或许是潜意识里的贪恋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