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一个方才还裹着布料的年轻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截布,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邻座,像是在心里把“拿”和“还”两个字反复掂了又掂。
而后,他弯腰,把布料叠好,边角对得齐整,捧在手里,走向柜台。
他把布料放在柜台上时,没有出什么声响,像是把一件不该带走的东西,妥帖地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一个头花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杖走过来,将布料轻轻搁下。
一个还穿着昨夜围裙的妇人,布料叠得齐整,像是习惯使然。
几个年轻人,把布料放在柜台上时还顺手抚平了边角。
那些布料被一张张叠好、捧起,陆续放回柜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座刚刚搭好的、还带着体温的矮塔,被越来越多的人一点一点地堆高。
那布料在柜台上越叠越高。
没有人中途改主意,也没有人回头再看一眼。
放上去的东西,就放上去了。
“这布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能拿。”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却让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像是那句话替所有人把犹豫了许久的事说出了口。
有几个方才正悄悄往怀里掖布料的人,手在衣襟处停住了,慢慢收回来,又低下了头。
但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那些布料被一摞一摞地叠好、放回柜台,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多说什么。
掌柜正从后厨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手里还端着粥、姜汤和糕点。
见到柜台上那几摞叠好的布料,他先是愣了一下。
看了一眼大堂里那些正站着、正看着他的面孔,他心中亦是触动万分。
“昨夜的事,已经有人报到宫里去了。陛下听说你们在这里忙了一整夜,很是感动。这布,是陛下和县主的一点心意,谢诸位昨夜不遗余力地帮忙。”
他说完这句话时,大堂里静了一瞬。
有人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晚端过粥碗、替人上过药、扶过站不起来的老人,如今正空着,垂在身侧。
像是一整夜忙完了之后,那双手忽然变重了,又像是那双手确实值得被这样看见。
可即便是如此,已经把布料放回柜台的人也仍旧是站着没动。
没有人伸手去拿回来。
“我们做的,是身为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情。”
方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昨夜来的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冻得走不动的。我们只是恰好站在那里,恰好手里有碗粥,恰好还能蹲下来替人上药。那些事情,不做,心里会过不去。”
他说到“不做,心里会过不去”时,声音微微停了一下。
“我们很庆幸,自己还能有机会出这一份力。而不是面对遍地的尸体,只能捶胸顿足,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年轻后生也开了口。
“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咱们虽不是达官贵人,但遇上了这样的事,伸把手、扶个人、递碗粥,总是能做的。今日我们帮别人,他日我们若是也遇了难处,自也有人帮我们。”
越来越多的人开了口。
“大周很好,值得我等为之这般做。”
“长安能有这样一个地方,能让走投无路的人找到一处容身之地,这便是大周的根基。我们不是为了一匹布才帮人的,是因为我们心里知道,自己站在这片土地上,就该替它做一点事。”
“没错,咱们大周的百姓,本来就是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段的,世代都是这样过来的。如今朝廷愿意把粥棚办起来,愿意把善举推行天下,我们若是连这点忙都不肯帮,还谈什么守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