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被打开,锦缎的光泽在冬日黯淡的天色里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晚霞,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匹上好的料子。
放在最上面的小匣子里,则是码得齐整的银锭和飞钱。
卢老爷子还站着没有动,目光在那几匹锦缎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那东西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老夫人的目光从银锭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双因常年做活而粗糙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也是握着笔杆、翻着账册的。
如今,却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掌心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
她攥了攥那双手,又松开,声音有些涩。
“她……她哪来这么多银钱?”
李嬷嬷笑了笑,轻声安抚两位老人。
“是香泛小姐跟着县主做了些事,因为做得好,陛下还赐了赏。这些银子,是夫人和小姐特意从赏赐里匀出来的,她说……”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卢氏说那些话时的神情,眼眶微热。
“她说,二老在并州辛苦,是她不孝,没办法给二位尽孝。如今,你们的外孙女儿争气,得了陛下赏识,得了赏赐,您二老也该享享福了。”
卢子安看了看那几匹锦缎,又看了一眼祖父祖母,也跟着劝慰。
“祖母,收下吧。是姑姑和表妹的心意。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她既然送了,便是自己能撑得住。”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是在一屋子沉默中落下了一颗定心丸。
而他们,如今也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卢老夫人的眼眶红了一圈,低下头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
“她过得不容易,我们一直知道。这银子,我们留着也不舍得花。可她惦记着我们,我们就收着。”
说着,老夫人轻轻将那只匣子轻轻合上。
指尖在漆面上停了一下,像是隔着匣子握了一下女儿的手。
那片刻的停顿里,她大约是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女儿出嫁时的模样,想起了那些年从长安寄来的信,想起了信中女儿从不说苦却越写越薄的纸页
管家这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前去。
“老夫人,这是夫人让小的带来的信。夫人说,信里的话,她都写在纸上了。”
说着,他顿了顿,将这半年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尽管管家说得简略,但把要紧的都带到了。
侯府里的那些龌龊事、卢氏如何一步一步站稳脚跟、姚香泛如何在食疗斋崭露头角、县主如何帮扶、陛下如何赏赐。
最后,他生怕二老回长安有负担,又掰碎了说开。
“夫人说,当年您带着一家人从长安回到并州,是怕京中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欺辱孤儿寡母。可如今不同了,如今整个侯府夫人说一不二。大小姐也争气,侯府上下没一个人敢再拿乔作势了。”
屋里,安静了许久。
卢老夫人听到女儿这么多年的不容易,忍不住又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窝里打着转。
终究是忍不住,她微微偏过头去,用手背迅擦了一下。
卢老爷子虽然没有落泪,可他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搭在拐杖上,指节微微白。
其他人也是心有戚戚。
卢大夫人的手攥紧了那只布袋的系绳,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喉咙口咽了回去。
她没有想到,侯府竟然真当他们卢氏没人了,可劲欺负香泛母女俩!
这些年,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香泛在侯府的日子不好过,却不知道竟到了这个地步
管家见众人动容,便再接再厉。
“大小姐也争气,如今与平阳大长公主府交好,又得了陛下赞赏,日后赏赐只会多不会少。如今,没人敢再说卢家一句不好了。夫人和小姐想念各位主子想得紧,十分期待主子们能回长安团聚。”
“平阳大长公主府?”
孙儿们印象不深,懵懵懂懂地互相看了看,像是在心里揣摩这几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