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上。
那双苍老的、布满细纹的手此刻正微微交握着,指腹摩挲着虎口处一道陈年的旧疤,像是在借着那个动作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活着,还有选择的权利。
过了许久,她重新抬起眼。
“我可以告诉你,关于血脉觉醒的根源,关于夜怜和萧家的契约,关于噬魂珠真正的用法,以及珠子现在在谁身上。”
“我能告诉你萧家那些代代相传却从未写进过任何史书的规矩,我能告诉你的一切,都放在桌面上。”
“你拿走它们,从此韩濯缨就是大周最清楚萧家秘密的人。”
韩濯缨安静地听着,手里的书已经合上,搁在膝头。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又像是在等她那句‘但是’。
太后没有让他等太久。
“但你要先做到一件事。”
“把瑭儿从穆琯玉和阴九幽手里带出来,确保他安全,把他送到一个不会再被任何人当作筹码的地方。”
“我不需要他回到我身边,我需要他活着,活得自由。”
“如果你能做到这个,等你带他来见我,或者带他来让我亲眼确认他平安无事,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韩濯缨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捻了几遍,确认它没有藏着什么他没看到的线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却比方才多了一层细密的、像是被什么认真对待过的质地。
“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后那双始终没有移开过的眼睛上。
“但我要先确认一件事:你说的‘平安无事’,是指他活着就行,还是必须毫无损地出现在你面前?”
太后沉默了一瞬。
“活着的,走路的,能自己吃饭喝水睡觉的。”
“我不是要他毫无损。”
“那种东西在宫里根本不存在。”
“我是要他还能像今天这样自己走在街上,能吐血,能栽倒,能被别人搀起来,但最后还能自己站起来往前走。”
“能做到这些,我当着他的面把我所有知道的秘密全部告诉你。”
韩濯缨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
“我做到这些,你做到你说的那些,我们做一个交换,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换。”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那扇被太后方才按出指痕的窗扉重新推开了一条缝。
午后的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那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等会会有人带你去安静的地方。”
太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张被日光与阴影各切一半的侧脸,良久,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韩濯缨。”
他偏过头看她。
“你果然和先帝说的一模一样。”
“永远在谈条件,永远在交换,永远能用最低的代价换到最多。”
韩濯缨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合拢,出轻而沉闷的一声响。
沈渡在茶室一楼等着他。
楼梯口的阴影里,他站得笔直,见到韩濯缨下来,他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压低了些。
“韩相,接下来是搜捕八殿下吗?”
韩濯缨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低头理了理袖口,然后才抬起眼,看向沈渡。
“不是搜捕,是请君入瓮。”
沈渡微微一怔。
“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