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天光初亮,两人便混在一队运送菜蔬的板车后面,跟着城门开启时涌入的人流,悄无声息地进了凌安城。
进城之后,穆琯玉没有急着往西营的方向去,而是在城南一处茶棚落脚,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靠墙坐着,像一个等候雇主差遣的帮工。
阴九幽则隐入人群,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才重新出现在茶棚的角落里,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一只心爱的猎物被人抢先下了手,眉眼间那层惯常的甜腻底下压着一丝不太愉快的阴沉。
他端起她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粗茶,也不嫌弃,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
“昨日玄甲卫抓了十七个人,关在西营南角的临时牢房里~一晚上死了十二个,剩下的五个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呢~”
他歪了歪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袖口探出的半截蜈蚣触须,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太愉快的阴沉。
“今天一早,玄甲卫把那五个活口捆在木板上,在凌安城西边的主街上游了一圈,从西营门口一直拖到城隍庙,街两边围满了人,大人小孩都站在路边看~”
“那五个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脸上全是青紫和血痂,腿脚明显被打断了,扭成不正常的弧度,被人用麻绳捆在板车上,有两个已经昏迷了,还有两个在低低地呻吟,剩下的一个连声音都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呢~”
“玄甲卫走在板车两边,手持长戟,面无表情,每隔一段路就有人停下来,当街宣读那五个人的罪状,说他们‘私通流寇,散布谣言,扰乱军心,证据确凿,按战时律法,即行处置’~”
“读完一轮,就继续往前走,再读一轮~”
“街边的百姓刚开始还在低声议论,后来渐渐安静下来,再后来连孩子都不敢哭了,只躲在大人腿后面,睁着眼睛看着那五个人被拖过去~”
他撇了撇嘴,声音里那层甜腻又浮了上来,带着一点撒娇似的抱怨。
“人家去瞧热闹的时候,差点被挤掉一只鞋呢~玉儿也不来看看,外头可好玩了~”
穆琯玉没有接他的玩笑话。
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粗茶,垂着眼,看着茶面上浮着的一点碎末,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很轻,像是一截薄冰在温水里裂开的声响,几乎听不出什么温度,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近乎叹息的确认。
“这不是瑭儿的手笔。”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看向阴九幽。
“以瑭儿的性格和手段,他不会留下活口。”
“他既然要嫁祸给玄甲卫,要让人以为是玄甲卫严刑拷打致死,那他就一定会让人死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一口气来证明‘人还没死透’。”
“留活口,而且是留了五个,还让这五个人在游街的时候还能出声音、还能让人看见他们在喘气,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想要的是‘死了’这个结果,不是‘正在死’这个过程。”
“所以,是那个人替他改了主意,瑭儿是想用仇恨砸碎一面,而那人是想用恐惧烧掉一整片森林,而那片森林里的所有人,包括瑭儿自己,都不会意识到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棚外那片被正午日光晒得白的街面上。
“而且,你说玄甲卫动作这么快,一夜之间抓了人、审了人、杀了人、游了街,一气呵成,像提前演练过一样。”
“这说明西营内部早就混进了他们的人,而且是能接触到牢房、能影响审讯顺序的、位置不算太低的人。”
“萧景澄到此刻应该还以为是外头的流言在煽动民怨,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西营已经被渗透了。”
“他在明处,那人在暗处。”
“他现在正在忙着处理游街造成的骚动,满脑子都是怎么安抚百姓、稳住军心,根本顾不上佛堂那边。”
“而瑭儿呢,这会儿一定正坐在千秋镇县衙里,觉得自己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