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透了。
他推开房门,动作很轻,门轴没有出声响。
穆琯玉正坐在窗边的方桌旁,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色洗得灰白的屋脊上。
她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
“跟到了?”
阴九幽在她对面坐下,把窗户合上,然后伸出手,掌心摊开,上面有一道极浅的、被蛊虫足节爬过留下的红痕。
他歪着头,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甜腻得像是裹了蜜糖又掺了碎冰的尾音。
“跟到啦~那个沈大人叫沈渡,北境的老将,萧景瑭那孩子用他用得挺顺手的。”
“人家跟着他去了城南一家布庄,他进去了一会儿,然后出来啦。”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像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一个不太愉快的意外。
“人家本来想看看他见了谁呢~就让一只小虫儿钻进布庄的门缝里去瞧瞧~可小虫儿刚进去,就跟人家断了联系,像一根线被剪断了一样,明明还在那里,可就是拽不回来啦~”
“那只小虫儿人家养了一整年呢,从指甲盖那么大养到现在,通体墨绿,触须灵敏,钻进任何门缝都不会被现~可就那么没了~”
“那人要么是早有准备,在布庄里布了什么克制蛊虫的东西,要么就是察觉到有东西进去了,不声张,暗中困住了~”
“人家连对方的面都没瞧见,只透过门缝看到一团暗影坐在柜台后面~”
他撇了撇嘴,声音里那层甜腻又浮了上来,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
“玉儿~人家本来想替你好好查一查的,结果出师不利呢~”
穆琯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手中那杯凉透的茶搁回桌上,茶盏落在木面上出一声轻响。
“坐在暗处,姿态闲适,能调动北境老将、运筹帷幄,又不露面的,在萧景瑜的棋局里屈指可数。”
她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心里有了大概的人选,只是需要更多线索才能确定是不是。
穆琯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她散落在鬓边的一缕碎。
“先休息养足精神,看明日会生什么……”
阴九幽歪着头看她站在窗边的背影,夜风从那条缝隙里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和衣角。
他看了几息,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现了好玩的东西时才有的愉悦。
“玉儿说休息,可玉儿自己站在窗边吹风,哪里像是要休息的样子呀”
穆琯玉没有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被月色洗得灰白的屋脊上。
阴九幽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退得太远。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衣角。
“人家今晚折了一只小虫儿呢”
“如果明天真的会有什么事生,你一定要让人家跟紧一点。”
“人家不想再丢一只小虫儿了。”
穆琯玉终于转回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阴九幽那双幽深的眸子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床榻边,撩起袍角坐下,靠着墙闭上了眼。
穆琯玉在窗边又站了片刻,终于抬手将窗缝合拢,夜风被隔绝在外,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她转身,走到床榻边,在阴九幽身旁坐下,身体微微侧过去,靠在了他肩膀上。
阴九幽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不太确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穆琯玉,她闭着眼,呼吸均匀,面容在烛火余烬的微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让肩膀的弧度稳稳地承住她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