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战斗,可还满意?”
火舌翻涌间,一道身影穿过烈焰,落在董卓面前。
吕布。
他铠甲上留着火焰灼烧的痕迹,面色也有些苍白,可气息依旧沉稳,步伐依旧坚定。他站在董卓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坐在火海中的老人。
董卓平静,可吕布心中却满是焦急。整座国师府都已经被火焰吞噬,梁柱在燃烧,屋顶在坍塌,这里随时都会变成一片废墟,成为埋葬一切的火葬场。他心里其实也清楚,义父能从一介草莽拼到如今的地位,必然早有准备,可水火无情,拖得久了难保不会出意外。
他当下也顾不上尊卑之别,伸手就要把董卓从这里拉出去。
可他的手刚碰到董卓肩头,灌入的劲力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溅起丝毫涟漪,那股他熟悉的力量,就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吕布的瞳孔,猛地一缩。
“吾儿过来坐。”董卓抬起头看向吕布,眼中没有往日的暴戾贪婪,只有吕布从未见过的清明与温和。“趁还有时间,为父有几句话对你说。”
吕布沉默片刻,在董卓对面坐下。火焰在他们四周翻涌,始终无法靠近那片净土。
“你可知,这些年为父为何一反常态,做出这么多事?”董卓开口。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董卓笑了,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无奈,只有如释重负的平静。
“这天下啊,本不该是如今这个样子的。”他望向被火焰映红的天空。“前些日子朝堂上,文武百官都觉得乱世不过是饥荒闹出来的,可他们不知道这里头另有玄奥。天下、苍生、万物万灵,都不过是棋盘上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他声音低沉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全无关系的故事。
“身在樊笼里,天命不由人。哼,什么天命……”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呸!老子偏不信这狗屁天命!大好男儿生在天地间,岂能给什么天命屈膝下跪?”
他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能够吐露的畅快。
看着情绪激动的董卓,吕布依旧一言不。此刻他只当董卓说的天命,是对那至尊之位的野望,是董卓想要问鼎天下的雄心,他不理解,也没想过要去理解。
撕去了所有伪装的董卓灵台清明,哪会看不出吕布的想法?可他并没有多做解释,有些内情,哪怕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也知道不能说,不是不愿,是不能。
沉默片刻,董卓叹息一声,又开口道:“如今满朝文武都骂为父是窃国贼,为父不在乎,却苦了我儿你。”他望着吕布,目光带着一丝复杂,“为父知道你心中有大义,今天说这些,就是要你答应为父一件事。”
他没等吕布回应,自顾自往下说:“苦心谋划这么多年,终究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兵临城下,为父确实已经是穷途末路,气数将尽,可我不甘心就这么任人摆布。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儿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吕布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打断他。
“玉玺找了这么久都没出现,其中缘由我大致已经摸清了。等为父归天之后,玉玺自然会重现人间,到时候你一定要亲自去,抢在各路诸侯前头把它拿到手。”
“拿到玉玺之后,千万不能心生贪念,这玉玺是天地正统所化,你一定要把它交还给当今天子。”
“这就是为父临终给你的托付,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吕布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他望着董卓,满眼都是不解。他想开口,想质问,想说出“义父您不会死”这句话,可当他对上董卓那双清明的眼眸,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点头应下。
董卓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彻底的松快。
“你不用担心世人会因为你曾经的身世对你非议。”他说,“办完我托付你的事,往后的路,你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就好。”
他目光越过吕布,望向被火焰映红的天空:“世人皆苦,世人亦皆愚,可想要救这天下苍生,终究只能靠苍生自己。”
说完最后一句话,董卓深吸一口气。
紧接着——
他仰天暴喝:“董贼无德,横征暴敛!今日,我便替天下苍生,诛此国贼!”
“杀人者——”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了,不再是那粗犷沙哑的嗓音,而是变成了吕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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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奉先。
“吕奉先!”
三个字划破夜空,响彻整座长安城,声音穿过火海,穿过街巷,穿过城墙,连城外的联军大营都听得清清楚楚。
吕布猛地站起身,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义父——!”
他伸手想去抓,可已经晚了。
董卓带着几分歉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解脱。
紧接着,他一头朝着横插在旁边的方天画戟撞了过去。
那一撞快到极致,快到连天下无双的吕布,都来不及拦下。
鲜血骤然迸溅。
方天画戟的戟刃自董卓脖颈刺入,从另一侧穿了出来。鲜血顺着戟刃滑落,滴入窜动的火焰中,出嗤嗤的轻响。
董卓,身分离。
那魁梧的身躯轰然栽倒,倒在血泊中,倒在翻滚的火海里。
吕布呆呆立在原地,望着那具无头的残躯,望着那柄染血的方天画戟,望着那张不再狰狞、只有平静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