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渊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回到长安,将这一切完整地告知监正袁天罡。
因为这场变故,影响的绝不仅仅是且末这一方土地。
而是整个天地,乃至更深远的未知。
……
洞窟中,老者缓缓地爬起身。
他的面容变得前所未有的苍老而灰败,眼中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狂热与癫狂,只剩下空洞与茫然。他只是愣愣地、失神地望着那片空旷的沙地,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早已消失的痕迹。地,望着那座在风沙中彻底消失的城,望着那场用整整六百年漫长等待换来的……终究是一场空。
“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被岁月侵蚀风化的岩石,“一切都结束了……三十年的心血……三十年的苦心谋划……全部烟消云散……”
那些站在周围的异人彼此对望,神色惶恐,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们耗费了整整三十年的光阴,动用了数不清的人力与资源,甚至不惜冒险潜入长安盗取那件至关重要的瑰宝,所为的便是眼前这一刻——唤醒玉龙、助其化龙,染指祖龙地脉,再借助长安西市中那座已汲取西域诸国百年气运的八角巨楼,反向侵蚀李唐王朝的龙脉气运,从而令西域诸国在这场天地剧变之中,也能分得一杯历史的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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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千般算计、万般谋划,却唯独漏算了一点——
那条被他们视作棋局中一枚死子的蛟,从一开始,就不甘沦为任何人的工具。
那条被因果宿命纠缠缠绕了数百年的蛟,从未真正泯灭过自己的灵智,从未忘却六百年前与那个少年的约定,从未放弃过那场跨越六个世纪的执念与守候。
那条本可以一跃化龙、登临天界的蛟,在最后的时刻,竟选择燃烧自己的一切,以全部修为与存在为代价,换取的却只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成空的……幻梦。
而他们这三十年来所倾注的心血、所付出的代价,到头来,竟只不过是为他人的这场梦,徒劳地添了一把柴、助了一把火。
老者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沙哑、疯狂而绝望,一声接一声回荡在空旷幽深的洞窟之中,听起来宛如夜枭临终前出的悲鸣,凄厉而刺耳。
“好……真是一条好蛟啊……”他一边笑,一边从眼角渗出殷红的血泪,“好一场纠缠六百年的因果宿命……好一个……归家无路……”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骨般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那些异人惊慌失措地围上前去探查,却现这位谋划了整整三十年、执棋半生的领,已经彻底气绝身亡。
他死于心脉俱裂。
他死于毕生执念顷刻成灰。
他死于……梦醒梦碎。
……
陈临渊并没有回头看向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如同石雕般立在洞窟入口,凝望着远方那片空旷寂寥的沙地。
夕阳早已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天边仅剩下最后一缕暗红色的余晖,如同血痕残留于天际。风沙渐起,卷动着漫天的尘沙,将那片曾经短暂矗立过古老城池的土地,一寸寸掩埋、一点点吞噬。
如同六百年前,那场将整个且末古城彻底吞没的遮天沙暴。
如同三十年前,那场将古城遗迹与记忆彻底湮灭的无情屠杀。
如同此时此刻,这场将所有人归家之梦彻底击碎的……冰冷现实。
“归家无处……”
陈临渊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老者临死前留下的那句话,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无法排遣的深沉悲怆。
是啊,归家无处。
对六百年前的且末百姓而言,他们的故土与家国,早在那场由因果宿命织就的古老契约订立之时,便已注定成为一场永远无法归去的梦。
对艾沙、阿依古丽、赛买提、热依汗、吐尔迪、库尔班……这些以“沙狐”为名的守梦人而言,他们三十年来所拼命守护的故土,其实从来都只是那座虚影古城投下的一场缥缈幻影。
而对玉龙来说,它守护六百年、等待六百年、最终不惜以自身一切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场注定随风消散的泡影。
而归家——
家究竟在何方?
陈临渊闭上双眼,任由夹带沙粒的风打在脸上,带来细微而持续的刺痛。
那些曾闪烁于记忆深处的金色光点,那些朦胧浮现的青色人影,那些交织缠绕的血色丝线——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又逐一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
最终定格的,是那个独自坐在老胡杨树下的少年身影。
他微微抬起头,望向辽远天空的方向,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没有怨恨与不甘,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