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寒望着她,眼里沉淀了夜色。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习惯于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揣度她的一颦一笑,每一时每一刻,耳闻之声,目睹之物,都被她牢牢占据,偏执于一隅,难以释怀。
好比许久以前,为了突破剑意化形境,花费整整半年时间,枯坐于剑崖之上,除了顿悟剑意,攻克瓶颈,再无旁骛。
剑道万年不变,如峨峨高山上,一轮乌云遮蔽的明月,终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日。
她却不一样。
不显山不露水,如星光下的迷雾,迷雾中的沼泽,一旦闯入其中,会在雾里迷失,会在沼中深陷。
今夜之事,更是动摇了深植于心底的猜疑,却又无法彻底根除,摇摆不定,心神不宁。
怀疑越积越深,近乎成为执念。
理智在警告他,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这种危险十分陌生,并非来自于性命之忧,亦非来自于剑心动摇,而是来自于另一方面。
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正如他亦不知,为何在看到她手心的解毒丹药之后,夹杂在众多复杂情绪之中,竟还有一缕极其隐秘的……庆幸。
庆幸自己,失去了动手的理由。
*
藤蔓烧得哔啵作响,火星飞溅。
苏稚水拿树枝拨了拨火堆,没有半点睡意。
宋玉书脖子上缠着绷带,状甚安详,鼾声此起彼伏,在这鬼地方也能倒头就睡,完全没有心理阴影。
一个时辰过去,半句梦话都没讲。
无趣。
正觉百无聊赖,不远处披着月色清辉的人影不经意间闯入视野,她把手里树枝一扔,朝他走过去。
少年一动不动背对着自己,正襟危坐,沐浴在月华里的身姿如一尊白壁无瑕的玉雕。
苏稚水以为他听到了自己脚步声却懒得搭理,便绕到他前面。
他闭着眼,眉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锁紧,皎洁的月光落在面上,反倒成了一层挥不散的浓重阴霾。
有心事呀。
苏稚水幸灾乐祸地一笑,弯下腰朝他伸出手,还没触及肩膀,手腕便被闪电般擒住,重重往前一拽。
她措手不及,直直扑倒,鼻尖撞到对方硬邦邦的肩膀上,又酸又疼。
姬清寒比平日慢了半拍才缓缓睁眼,黑沉沉的眼眸倒映出面前鼻尖红红的少女。
她离得很近,双手搭着他肩膀,漾着水光的嘴唇因诧异而微微张开,红润润的吹弹可破。
“你醒啦?”她歪着脑袋扇了扇睫毛,热热的吐息扑在面上,像上千根羽毛轻轻地挠,“刚刚做噩梦了吗?”
姬清寒面色微变,反手一把将她推开。
“不知廉耻。”
苏稚水踉跄着坐倒在地,屁股差点摔成八瓣,她恼怒地瞪着对方,反唇相讥:“你刚刚把我拉怀里,你就知廉耻了?”
姬清寒斜睨着她,眉峰泄出一丝轻蔑,“我?拉你?”
“敢做不敢认?”苏稚水袖子往上一撸,雪白的手腕上赫然一圈鲜红的印子,水波流转的眼眸乜着他,冷笑道:“这是谁弄出来的呀?好难猜哦。”
他目光凝住,抿起唇不说话了。
毕竟今晚占了个大便宜,苏稚水决定让让他,免得把人逼急了。
她在旁边石头上坐下,轻声细语地道:“你刚刚皱着眉头,是有什么心事吗?不如说出来,给我解解闷……”
姬清寒冷冷抬眸,飞来一记眼刀。
“让我给你解解闷。”苏稚水改口。
她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本也不指望他给予回应。
未料,他几乎没有思考,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苏稚水笑容僵住:“啊?”
姬清寒心不在焉地注视着石头缝里一株枯黄的草,脸上一片冷漠,眼底却有一丝挣扎一闪而没。
“我不想滥杀。”他声音飘散在风里,不带任何情绪,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