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寒深深地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往远处走去。
洞窟被他一剑砍秃了顶,他远远走到一处月影阑珊的角落,掀起衣袍席地而坐,沉凝成一座石雕。
“今晚姬道友有点奇怪啊。”宋玉书摩挲着下巴道。
“宋公子,”苏稚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指着他脖子好心提醒,“你这里在飙血欸。”
一股血柱正从他被血藤戳了个小窟窿的颈侧“呲呲”喷出来,宋玉书“嗷”地捂住脖子:“啊啊啊救命!我不会要死吧!”
“核舟里有我的医药包。”
“噢,对对!”
宋玉书赶在核舟被那群乌泱泱的玄鸦压碎的前一刻,变作巴掌大小,收入芥子袋。此刻念诀唤出,托在掌心,精致玲珑,除却断裂的主弦和几道擦痕影响了美观,丝毫看不出曾经历过两回天灾人祸。
“宋公子很爱护这条核舟?”
“这可是我每回出门前必备的代步御座,而且……”宋玉书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舟体,不无怀念:“也是我爹去世前亲手雕刻的生辰贺礼。”
苏稚水收起笑颜:“令尊……”
他点了点头,沉痛道:“我爹,在我六岁时就死了。”
幼年时他便听母亲提起,如今问鼎剑道的寒光十四洲掌门太微真人,当年还是剑门大师兄的时候,曾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生死关头幸为父亲拼死相救,最后侥幸逃出生天,而父亲却永远埋葬在了那个地方,尸骨无存。
太微真人承父亲大恩,当众发下血誓,剑门一日尚在,宋氏一日不灭,同生死共存亡。
父亲英年早逝,手足青黄不接,母亲缠绵病榻,幼子懵懂无知,族中可挑大梁挽狂澜者,十不存一,宋氏百年家业江河日下,地位一落千丈,若非剑门扶持,恐怕早已被虎视眈眈的魔门分食殆尽。
可见宋氏与剑门羁绊渊源之深,族中长老至今仍与几位剑尊互通有无。
所以作为宋氏嫡子的宋玉书落难时,能得剑门首席搭一把手,倾力相助,也是承了长辈之间的恩情。
这点旧事,苏稚水也有所耳闻,联想到宋玉书那番被打断的梦话,心里一动,“宋公子,你以前……”
她目光飘过去,瞥见端坐在月色下的少年,话到嘴边生生拐了个弯,委婉到不能再委婉:“你这几年,独自撑起整座宋氏,打理白帝城,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倒也没有。”宋玉书实诚道:“有母亲和叔父们帮衬着,我基本就没管过事儿,平常就遛遛狗、斗斗鸡、逛逛赌坊拍卖会,淘点好玩的宝贝。”
“……”
苏稚水心一横,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拢住侧脸,贴在宋玉书耳际。
反正又不搞小动作,说点悄悄话还能过来宰了她不成?
“宋公子,你……平日里做噩梦吗?”
被她这么神秘兮兮地耳语,宋玉书也不由地压低声音:“没有。”
苏稚水一愣。
“从小到大,我都睡得可香了!有一回我屋里走水了,外头都是来往救火的人,愣是没把我吵醒半分,阿娘还以为我被烟熏死了,差点都要给我入土为安了。”他不无自豪:“怎么?你晚上会做噩梦?”
苏稚水:“……”这人应该不会在自己面前耍心眼。
为何他方才在昏迷间说起了梦话,眼下却毫不犹豫地否认?
她凝神细思,闲来无事翻看的医书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听闻有些人小时候受了巨大的刺激,会造成选择性的遗忘。平日里看起来乐观开朗,一旦置身于类似的环境之下,埋藏于脑海深处的记忆便会重又浮上水面,历历在目。
宋玉书是在何等环境下无意识说出梦话的呢?
血藤的洞窟。
换句话讲,便是幽暗、封闭、死寂,充斥着腥血与白骨。
也许有血藤,也许没有血藤,只需一样的情景,一样的氛围,便能旧戏重演。
苏稚水跃跃欲试。
不急,后面有的是机会,多吓唬吓唬他。
宋玉书看着她眼里越发明亮的兴奋光芒,莫名打了个冷战,越发毛骨悚然:“苏、苏姑娘,你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苏稚水微笑道:“别说这个了,帮你包扎伤口要紧。”
“对了,我脖子上的伤!”宋玉书火急火燎去掏核舟里的医药包,不忘道:“苏姑娘,你手上的伤我来替你包扎吧,咱俩互帮互助。”
她满口答应:“好呀!”
枯死的藤蔓如一张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远远望去,两人其乐融融。
少女高抬着手臂为身旁人处理伤口,裙摆如春色明媚的花瓣片片铺展,不知被什么逗笑,眉飞色舞,发尾的蓝色手帕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