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的手停住了:"什么照片?"
"哥哥的。小雨现了杂物间的箱子。"明远小心观察父亲的反应,"我告诉了她真相。"
出乎意料,李建国没有怒。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早晚要知道的。"
"您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老人苦笑,"你妈走后,我就知道这秘密守不了多久。"
明远试探性地问:"哥哥的事能告诉我吗?我只知道是车祸。"
工作室的挂钟滴答作响,李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明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明月十九岁那年,认识了县纺织厂的林月。"父亲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那姑娘家境不好,但人很本分。我们本来是反对的。"
明远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后来林月怀孕了,明月坚持要结婚。"李建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旧闹钟,"那天他是去买订婚戒指,回来的路上被酒驾的货车"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一滴泪水落在工作台上。明远从未见过父亲流泪,一时手足无措。
"林月坚持生下小雨,独自抚养了五年。后来她查出肺癌,临终前把孩子送来。"李建国深吸一口气,"你妈一见小雨就哭了,说这孩子眼睛和明月一模一样。"
明远这才明白为什么父母如此疼爱小雨——她不仅是孙女,更是逝去儿子生命的延续。
"那场车祸司机是县里某领导的亲戚,"李建国突然咬牙切齿,"最后只赔了两万块,说是明月自己闯红灯。"
明远如鲠在喉。原来父母不仅承受丧子之痛,还要面对不公的对待。这解释了为什么父亲对"权势"如此不信任,为什么坚持让他考公务员求安稳。
"爸对不起,我当年不该那么任性。"
李建国摇摇头:"都过去了。你和你哥一样倔,拦不住的。"
这是父亲第一次正面提及明远与兄长的相似。明远突然意识到,他离家去深圳的举动,在父亲眼中或许是对悲剧历史的重演,唤起老人最深层的恐惧。
"我不会再走了,爸。"明远轻声承诺。
李建国没有回应,但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睡吧,明天还得去医院。"老人说着,却坐着不动。
明远明白父亲需要独处消化情绪,便起身离开。关门时,他透过缝隙看见父亲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旧皮夹,抽出里面的一张照片轻轻抚摸——那是年轻时的李明月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
第二天清晨,明远被厨房的响动吵醒。下楼一看,父亲竟在煎鸡蛋,动作虽慢但很认真。
"爸?您怎么"
"醒了?"李建国头也不回,"去叫小雨起床,吃完饭去医院。"
明远愣在原地:"您同意做手术了?"
"你不是约了专家吗?"父亲翻动着鸡蛋,"别浪费人家时间。"
明远鼻子一酸,转身去叫小雨。他知道,这是父亲表达信任和接纳的方式——把自己交给儿子安排,这对一生独立的李建国来说,是最大的让步。
县医院的心内科,李建国安静地躺在推床上,等待进入导管室。护士来做术前准备时,老人突然抓住明远的手:"万一"
"没有万一,"明远坚定地打断他,"小雨还等着您教她木雕呢。"
李建国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松开手:"照顾好小雨。"
"我们一起照顾她。"明远纠正道。
当推床消失在走廊拐角,明远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他在等候区坐下,小雨紧紧依偎着他,小手冰凉。
"小叔叔,爷爷会好的,对吧?"
"当然,"明远搂住她,"这只是个小手术。"
三小时后,主刀医生走出来,面带微笑:"很顺利,放了两个支架,血流恢复得很好。"
明远如释重负,差点跪倒在地。他第一时间给家里的父亲老友王叔报了平安,然后带着小雨去病房看望父亲。
李建国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但神情平静。看到明远和小雨,他微微点了点头。
"爷爷!"小雨想扑上去又赶紧刹住,小心翼翼地握住爷爷的手,"疼不疼?"
"不疼。"李建国轻声回答,目光移向明远,"谢谢。"
这简单的两个字,让明远觉得过去几天的奔波和担忧都值得了。他帮父亲掖了掖被角:"医生说观察三天就能出院,我和小雨每天来看您。"
李建国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嗯。"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照在病房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斑。明远看着父亲和小雨,突然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家不是地理上的某个位置,而是你愿意为之停留的人。而这一次,他的归途,终于真正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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