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这话说得好难听啊,”谭冰宜蹙起眉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没处理明白自己的情感问题而已,我这样做,正是想要逼自己做出选择,你以为我是很愿意耽误他们的人吗?”
你放屁吧你,谭冰宜。
我看你就是想周之倾和萧呈打一架。
你想看到血流成河的景象,想看到亲近的人撕破脸皮,暴露出狰狞的、丑恶的人性,为此不惜编制一个又一个美梦的谎言,但是,谭冰宜,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因为有趣吗?
小婴儿把妈妈喂到嘴边的饭拍翻掉,仅仅是因为有趣;七八岁的孩子会伸出手指去碾死几只树叶下的蚂蚁,仅仅是因为有趣;如果仅仅是因为有趣,而不受限于道德,很多事是可以做的。谭冰宜,你是这么想的吗?你完全没有负罪感,甚至要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替你羞愧。
李裕安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随便你,”他冷冰冰地说,“只要到时候别把我牵扯进去就行了,你放心,我也不会再去提醒萧呈或周之倾了。你就当我一时昏了头,差点做出错误的事,我悔改了,我已经痛改前非。”
谭冰宜十分动容地望着他:“我绝对没有苛责你的意思,李裕安,我有时真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想毕业。”
李裕安平静地说:“我想毕业,会长,我太想毕业了,我想就安然无事地把高中上完,不要被卷入你身边的纷争。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上大学,上一个好大学,然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这可不是什么难事呢。”
“天大的难事!”李裕安感觉再和她交谈下去,他就有想死的冲动了,因为谭冰宜望着他的眼神太恶心了,她在怜悯他,但不是一个善良之人的怜悯,她的怜悯是撒旦对于身边还有良心的子民的怜悯,像在说,这份良心真是让你饱受折磨,好孩子,你何不放下良心做个烂人呢?
我操了,李裕安心想,
人至少不能那么那么烂吧?
像谭冰宜那样滥情,还能算是人吗?
“就这样,回见吧。”
百分之五十的烂人李裕安离开了。
在这之后,截止到高考结束,李裕安没有和谭冰宜见过面。高考后的第一天,一班攒了局,就相当于毕业后的同学聚会,班主任也在。李裕安冷眼看着这些同龄人载歌载舞,举起酒杯欢庆,感觉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周之倾和谭冰宜在人群中央,接受数不尽的赞美。
大家可真羡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人,以后还要上一个大学,这不就是标准的小说剧情吗?估计是高考之后就告白在一起,大学毕业了直接就家族联姻。”
谭冰宜说,没有的事,大家别乱猜了,又吩咐司机把毕业礼物从车里拎出来,男生得到的是百年工坊手工植鞣公文手拿包,女生的礼物则更加心细了,有的是胸针,有的是披肩,都是谭冰宜做足了功夫准备的,非常合心意,并且价值不菲。其实大家都不缺钱,但心意的重量往往要用金钱来衡量,并且,一想到费这么多心思的人是谭冰宜,每个人都会受宠若惊的。
李裕安拿着红丝绒包装的礼盒,和里面价值十多万的东西,心想,自己估计一辈子也不舍得花这么多钱,就为了买一个无用的摆件。他对未来没有过多的展望,因为家族资源不会倾斜在他身上,而是李娅然,毕竟李娅然是继父唯一的骨肉,当然,前提是母亲不会再生一个。
他想着未来的事,一些无所谓的事,思绪有些飘远了。有人提起,诶,李裕安好像也和谭冰宜、周之倾保送的一个大学,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李裕安不好意思地笑笑。
聚会就这样结束了。
因为不确定搞到多晚,所以家里没有提前派司机来,但李裕安还是在街边看到了自家的车,他心里正纳罕,就看到母亲从车上下来,走到街对面的另一辆车边,她自然地拉开了车门。
李裕安目不转睛地看着。
在后座,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致男人,同时这也是一辆梅赛德斯奔驰,他的一截手伸出车,将母亲稳稳地接进了车里。李裕安看得如此清楚,他们开始接吻,在缓缓升上的车窗里面。
车窗最后的缝隙,是母亲背对着他,脱下身上大衣的侧影。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李裕安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他也希望接下来什么都不要看见。他站在原地,悄然地,三观在崩塌。
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大多数时候,李裕安不想谈论到自己的母亲,以及母亲与生父是如何离婚的,毕竟婚内出轨怎么说都太过难听了,出轨对象就是现在的继父,内行人管这个叫“下家”,非常经济,非常商务。婚姻也是跨越阶级的方式的一种,李裕安对此深有体会,命运砸中他的方式如此不雅。
也难怪李娅然如此厌恶他。
一旦传出去,李裕安很快就会名声尽毁,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到了北城新家这一年多,他都谨慎如一日,保护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被戳破的气球般的秘密。啊,还有,秘密,这两个字和李裕安估计是有仇的,命格里犯冲,不然他怎么会无意间撞破这么多他本不想管的腌臜事?
还有,妈妈,
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羞于承认你?
挡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这样当然很好,只是,就没办法呼吸了。李裕安的大脑陷入极端的缺氧,他缓慢地弯下单薄的脊背,像猪圈里的畜生那样,吭哧吭哧地喘着笨重的粗气,突然,浑身一轻,他扶着电线杆吐了起来,五脏庙很沉重,但灵魂在飞升,飞到遥远的地方。
“呕……”
李裕安把刚才聚会里吃的那些昂贵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就像身体的排异反应。他靠着贴满广告单的电线杆,身体缓缓地下滑,却突然被攥住了胳膊,顺着那只手望过去。
谭冰宜垂眸望着他:“你还好吗?”
李裕安望向她,在他摇摇欲坠的、被泪水模糊过的视线里,店铺的霓虹光不停闪烁,谭冰宜的身影晃出了三道,一道被温柔的蓝光覆盖住,一道被旖旎的紫色浸润过,还有一道,血水一般的鲜红,把她完美无瑕的肌肤衬得像是恶魔的肌肤,她站在血水的正中央,注视着他。
她蹲下身,和他齐平,她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擦拭他的薄汗,问:“发生了什么事?”
李裕安仿佛受到了惊吓,他一把推开她,瘫坐在地上。谭冰宜被推得后退了两步,仍然温柔而不解地安慰他:“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刚才的饭菜不合胃口?”